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波澜。并非被拆穿后的慌张亦或是恐惧,反倒是更像是一种解脱般的疲惫。
“你很敏锐。”她的声音依旧很轻,“我父亲确实已经死了。三个月前就死了。”
“是谁做的?”
“是我。”白湫很坦然地承认了。“是我杀的人,除了我爹,还有我娘他们。”
“我杀了很多人。那些来白家医馆求医的病人、那些被他们收留的孩童,那些将死之人,我通通都杀了……”白湫的嘴角勾起一起诡异的弧度,“但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啊。”
白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本不该沾任何污秽。“你是不是想说,我不该杀他们?”白湫深深地吸了口气,“可我控制不住。”
她神色痛苦地按住自己的心口,“我这里,这里…有一样不属于我的东西。它会疼,会一直疼,会让我生不如死。”
“我真的太疼了…像是有一把火一直在烧。只有用活人的心血,才能让它安静下来。”
说着说着,她又扭头看向床上的傅泠鸢。
“然而他不一样…他的身体里,有某种东西…我能感觉到,他很特殊。”白湫边说,边下意识往床边走了两步,却被静玄拦住。“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或许说他的血…还是其他什么,只要我能得到他,将他能炼成灵器,那样我就不用再杀人了。”
江屿越听越气,“所以,一切都是你故意为之!是你给他下的毒,是你害他变成这副模样!”
“我没有给他下毒。”白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妖毒入心,最多还有三天。让我动手能早点给他解脱。不好么?”
“住口!”
江屿气极,直接一掌拍出,却被白湫侧身避开,她的身手竟出乎意料地敏捷。眼前的女子看似柔弱,出手却招招狠辣带着凌厉的杀意。
江屿越打越心惊——这女人不仅修为远超他的预料。而且这家伙的灵力太诡异了。太多混沌的气息被糅杂在了一起,他一时都分不清对方究竟是何身份。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从窗口猛地撞入,一左一右挡在白湫面前。
江屿被迫后退看向来人。
那二人皆是一身黑衣,一高一矮,身量相差不少。江屿却觉得这二人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白湫,走!”其中一人低声喝道,是个女人。
白湫没有动。
江屿拔剑便要上前,却被那高个黑衣人一掌逼退。那人的招式凌厉刁钻,另一人则从侧面包抄,配合得天衣无缝。江屿以一敌二,渐渐有些吃力。
“阿屿!”眼看着黑衣人手中的刀刃就要刺中江屿的后背,静玄一声惊呼。
同一时间,一道金芒从内室射出,正中那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金芒散尽,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叶妄殊站在江屿身前,金褐色的眼瞳里寒意凛然。即便江屿知道眼前的只是一具魂偶,可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也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辉月。”叶妄殊冷冷地开口,“你还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第22章 抵命
叶妄殊看向那个身形略显瘦弱的黑衣人,对方本能地颤了下身子,随后缓缓拉下面罩,露出一张苍白精致的脸。
正是辉月。
自叶妄殊出现后,她便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眼中除了恐惧与愧疚外,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
“尊主……”辉月哑着嗓子,“这一切都是属下的错。我自知愧对尊主,求您不要伤害她。我愿意任由您随意处置。”
叶妄殊并未看她,将视线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始终没有说话的黑衣人身上。
“柒耀,过来。”叶妄殊开口。
可那黑衣人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一般,神色麻木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叶妄殊见对方这般,不经皱了皱眉。
辉月见着叶妄殊根本不搭理自己,瞬间急红了眼。她咬了咬牙,忽地跪了下来。
“尊主,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害了白湫,是我把她变成这样的……求您,不要杀她。要罚就罚我。”
叶妄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仍没有说话。
白湫站在一旁,看向跪在地上的辉月,突然笑了。“小灰,你不用求他,我早就该死了。”
辉月摇了摇头,“这不是你该有的结局,你不该死。该死的是那些人!是他们害你。也是我非要救你,是我擅作主张把那颗心放进你胸口,是我的错…”
“可你救了我的命。”白湫打断了她的话,“小灰,我知道,你只是想我活…而我从未怪过你。”白湫的声音越来越轻。
“尊主!我可以将一切缘由告诉您,只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她吧。”辉月仍是不死心,她太想救白湫了。
一室静谧。
就在辉月已然绝望时,叶妄殊忽而开口,“你只有一次机会,说吧。”
**
三个月前,辉月一路追着魔气,从穹渊来到了绥安府附近。
彼时的她刚同那魔气交过手,不仅受了伤,灵力也耗尽了。无奈之下只能化作原型——一只黑色的乌鸦。失去意识的辉月跌落在白府的后院里。
是白湫发现了她。
明明自己身子十分羸弱,走几步路都要喘,可还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她捧了起来。
“小家伙,你怎么了?”白湫开口,声音中透着几分好奇,“是受伤了吗?真可怜阿。”
辉月丝毫没有力气挣扎,只能由着对方把自己带回房间。
之后的日子里,白湫替她包扎伤口,喂她喝水,还把自己珍藏了许久的点心掰碎了喂她。
到了夜里,辉月疼得睡不着时,便一直不停地哼叫。白湫没有嫌烦将她扔出去,反倒轻轻抚摸着她的羽毛,将她抱在怀中哄着。
那是辉月有记忆以来最安宁的一段时光。
白湫的院子只有她一个人,或许是寂寞太久了,便总会跟这只捡回来的小乌鸦说话。
她跟小乌鸦说自己的病,说自己从没出过这个院子,说自己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有时候她也会跟对方提起自己的父母——她说白老爷和夫人待她很好,只是很少来看她。她知道爹娘很忙,也不怪他们。
“其实我偷偷听到了,外头人说我是药罐子,不让我出门也是怕过了病气给别人。”某一日,白湫用手指抚摸着辉月黑亮的羽毛,“其实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们只是不想见我…不见我,便不需要编造理由…”
说着说着,辉月感觉自己的羽翼似乎被水滴打湿了。
身为妖族,辉月其实不明白湫的心思。她在穹渊生活了很久,遇见的人却太少。
她不懂,怎么会有人不想见这么好的姑娘?
辉月见不得白湫伤心,想帮她。于是偷偷给她渡灵力,帮她养身体,然而白湫的病总不见好,精神也越来越差。
后来辉月终于明白了。不是白湫的病好不了,而是有人不想让她的病好。
原来白家还有个孩子。白湫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白沅。
但那孩子生下来就体弱,白老爷和白夫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们请了个假道士来看,对方哄骗说需要一个至亲之人的血肉做药引,才能续命。
于是作为姐姐的白湫被关进了后院。
他们用她的血、她的肉、她的骨,拿去给她至亲的弟弟做药。
白湫被蒙在鼓里,只是觉得自己总是在生病,总是在疼,总是吃那些苦得要命的药。
甚至于她爹——那位声名在外的‘大善人’白老爷。明面上打着收养孤儿的旗号,私下里却将那些被收养孤儿做成药引,只为供白沅续命。
所有人都被白家伪善的外表欺骗了。没有知道,那栋朱门高耸的府里藏着多少冤魂。
辉月发现了这残酷的事实,她不惜暴露自己妖族的身份,也想带白湫走。可当她想将真相脱口而出时,白湫却摇了摇头。
“小灰…别说了。”白湫开口,声音很平静,“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小小的鸟儿不能理解眼前的人类究竟为何选择隐忍。
“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白湫笑了笑。“他们给了我一条命,我还他们一条命。这很公平。”
辉月不理解,不理解白湫口中的公平。她一气之下选择了离开。
但辉月不知道,白湫已经决定了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那天夜里,白府燃起了大火。
等辉月察觉到不对赶回去时,白湫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白老爷和白夫人都死了,她的弟弟白沅,也死了。白湫用自己的命,换了所有人的命。
辉月赶到的时候,白湫还有一口气。
漫天的火光模糊了白湫的眼睛,她察觉到有人来到了她的身旁,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她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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