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才恍然想起,自己有些记不清辉月离开时的样子了。
那一日,她跪在渡无量外,同自己说要出门游历一段时日。他随口应了,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然后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叶妄殊闭上眼睛。
他不怪辉月离开穹渊。也从来没有要求谁必须留在那里。可不论是怎样的原因,她都不该对傅泠鸢下手。更不该利用柒耀。
叶妄殊伸手将傅泠鸢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他轻声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醒来就好了。”
江屿刚走到门口,看着这一幕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关上了门。
静玄站在廊下,见他出来轻声问,“如何?”
江屿摇了摇头,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那老东西对傅泠鸢……他到底怎么看的?”
江屿其实并不明白,叶妄殊对傅泠鸢的态度实在是奇怪。
静玄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阿弥陀佛。诸般因果,皆有定数。不可念、不可说…”
江屿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
屋内,叶妄殊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和傅泠鸢身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对方倒在在穹渊的暗河边满身是血,明明半死不活,却还敢直呼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只想弄清楚这人身上的秘密。
现在呢?
叶妄殊看着傅泠鸢沉睡的脸,忽然不愿再想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傅泠鸢左耳上那枚红玉坠子。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簇小小的、摇曳的火光。
“等你醒了再跟你算账。”他轻声道,“快些醒来吧。”
第21章 白家医馆
翌日清晨,江屿便同静玄一起出门了。
绥安府地界不算大,江屿他们只逛了一圈,便将昨日傅泠鸢打探到的消息又确认了一遍。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白府。
江屿虽性子急,却也知道这里是人族的地界,他不好轻举妄动。可眼下的状况,他们要想在不惊动百姓的前提下查明真相,似乎也并不容易…
“抬头,看那边。”静玄指了指街对面。
江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瞧见一间药铺,牌匾上写着“白家医馆”四个字。
此时天色尚早,医馆门口却早已排着长长的队伍。其中还有不少是衣着褴褛的乞丐,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排队等着。
“这白家老爷在绥安府善名在外。每月初一还有十五都会在自家的医馆门口施药。”静玄解释道,“今日恰好是十五。”
“你对这些倒是清楚。”江屿撇了撇嘴,“难不成认识?”
“只是在寺中时,常有香客提起。说这位白老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因此有不少人,会专门寺里给他点长明灯。”
江屿对这个解释还算满意,没有再继续追问。
两人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好跟着人群的后面,排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进了医馆。
坐堂的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抬头看了二人一眼。“你们谁看病?”
“是家兄。”江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开口道,“北边打仗,兄长便带着我们去京中投奔亲戚。前几日还好好的,昨日便忽然昏倒了,人至今未醒。我们请了几个大夫都看不出是什么病。”
老者沉吟片刻,“你家兄长现在人在何处?”
“还在客栈。”
“这……”老者面露难色,“医馆有医馆的规矩,今日看诊的人多,实在不便出诊。不如你们将人抬来?”
“抬来?”江屿突然大声道,“不可!我兄长如今昏迷不醒,如何抬得?”
他这嚷嚷,医馆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江屿本就生得好看,此刻柳眉倒竖,眼含薄怒,更显得明艳逼人。排队的一群人纷纷侧目,有好事者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要我说这位小公子说得有理啊。这人都昏了,他们这年纪又如何抬得?”
“就是就是,白老爷最是心善,定不会见死不救。”
江屿心里暗暗得意,面上却仍是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
这时,后堂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何事在此喧哗?”帘子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敦厚。穿着件整洁的长衫,手里还拿着包药材。看见江屿和静玄,对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两位是来看病的?”男人边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静玄身上。
他似乎有些意外,这和尚也会来医馆求医。
江屿点点头,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男人听完后点了点头,“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鄙人白守诚,正是这家医馆的主人。令兄的病,在下也不敢妄断。若不嫌弃,可否先去看看令兄的情况,再决定如何用药?”
江屿和静玄对视一眼。这白守诚的态度委是太过爽快,爽快到有些不合常理…
但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至于对方有什么目的,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就劳烦白老爷了。”静玄双手合十道。
**
江屿二人带着白守诚回到客栈。
推开门时,屋内就只有傅泠鸢一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此刻他脸色苍白,呼吸也很微弱,一副病重的模样。
医者心切,白守诚疾步走到床边,搭上傅泠鸢的脉搏。
片刻后,他松开手,眉头微皱。
“如何?”江屿问。
白守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看傅泠鸢的面色,翻了翻他的眼皮,这才沉吟道。“令兄这病,在下也看不准。不过……”他顿了顿,略显犹豫。“实不相瞒,小女白湫的医术远在我之上。若两位不介意,可等我回府里一趟,将她接来替你兄长看病。”
江屿本想拒绝,静玄却先一步开口,“阿弥陀佛,有劳白老爷。”
白守诚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送他离开后,江屿凑到静玄身旁小声道,“你也觉得有问题?”
“嗯…太巧了。”静玄眉心微蹙,“我们刚提到白府,就有人引我们去医馆。我们刚想去见白家主人,白老爷就亲自来了。此时战乱之时,这白老爷却敢将自家未出阁的女儿带出门给陌生男子看病…实在是大胆至极。”
“你说的没错,太巧了。就像是…有人早就算好了我们会来。”
静玄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床上昏迷的傅泠鸢。
“不管怎样,都得等见过之后,再看看这位白小姐究竟要做什么。”
绥安府虽不算太大,可从最北边的白府赶来城南的客栈,按理说也要费些时间。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江屿起身打开门,就见一名带着帏帽的女子正站在门外。
来人一身素净的青色罗裙,摘下帏帽后,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简单地绾着脑后。细长的柳叶眉下是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透着不符合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深沉。
一眼看去,冷清中又带着拧不开的矛盾感。
“在下白湫。”女子先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方才听我爹说,客栈里有位公子病了,让我来看看。”
江屿愣了愣,心道这白家小姐说话怎得有些‘耿直’。
“多谢白姑娘大老远跑来一趟。”江屿冲她笑了笑,侧身让她进来。
白湫却没有理会江屿,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傅泠鸢。
她的目光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江屿都差点看漏了。可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仍是被江屿察觉到了她的克制。
随后白湫便伸手搭上傅泠鸢的手腕。诊脉之时,她的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紧,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遍。
江屿紧紧盯着她的表情,生怕漏掉细节。
许久后,白湫松开手,“他是中了妖毒。而且是修为不低的妖,留下的。”
江屿和静玄对视一眼。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人类女子,如何一眼就认出这是妖毒?就连她父亲白守诚,方才把了那么久的脉都没看出个所以然。
“白姑娘好眼力。”江屿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中不见了笑意,“不知白姑娘能否解释一下,如你这般高门闺秀,如何一眼就能看出我兄长所中的乃是妖毒?难不成这绥安府中也有妖?”
白湫没有回答。
“还有一事,我很是不解。”江屿继续道,看向白湫眼中满是防备。“令尊方才替兄长把脉时,我便注意了…他,为何没有心跳?”
白湫的睫毛微微一颤。
“一个没有心跳的人,却还能走能说能笑,”江屿一字一顿:“白姑娘‘医术高明’,可否同我解释解释?”
街市喧嚣此刻被彻底隔绝在外,只留屋内一片死寂。白湫垂眸站在原地,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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