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恨?是怨?亦或是是不甘?
陆烬白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傅公子,好久不见。上次匆匆一别,你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让我好好招待。”
傅泠鸢盯着他,没有接话。
陆烬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们既是同二殿下一起来的,便是客人。我已让人将偏殿收拾好了,今晚诸位就在宫里歇下吧。”
他说这话时明明语气温和,像是在招呼许久未见的‘友人’,但傅泠鸢可没法对这家伙放下戒备。
“不必麻烦了。我们在宫外有落脚的地方。”
“傅公子不用这般客气。”陆烬白面上的笑意更浓,“二殿下已有许多年未回宫,想来与陛下有许多话要说。若是让诸位在殿外干等着,到时候殿下出来,怕是要责怪我怠慢了贵客。”
傅泠鸢还要推辞,怀中的小兽却忽然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腕。他低头看去,就见小家伙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那就麻烦陆公子了。”
陆烬白笑着点了点头,唤来宫人带他们去了偏殿。
离开时,傅泠鸢回头看了一眼。
陆烬白仍站在窗边,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他嘴角的笑此刻已尽数收起,只剩一片沉寂的冰冷,叫人不寒而栗
**
内殿深处,烛火昏暗。
静玄刚走进去,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男人。
是姜长泽。
这位长乐国最尊贵的男人如今却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如纸地躺在床上。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会让人误以为那已经是一具尸体。
静玄不自觉加快了步伐走到床边。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是他的兄长,长乐国的皇帝,那个从小便护着他、永远好似一座高墙替他遮风挡雨的人,那个原本高大的影子,如今就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像,安静地躺在那里。
“皇兄。”静玄轻声唤道。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静玄伸出手,搭上姜长泽的脉搏。极弱又极慢,好似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他皱了皱眉,正要收回手,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下一瞬,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那魔气便当着静玄的面,从姜长泽的心口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静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猛地转身便要朝门口走去,却听到‘咔哒’一声。
殿门被人从外面落了锁。
“陆烬白。”静玄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做什么?开门!”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殿下别急。”陆烬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还是那副温和的语调:“陛下同您兄弟一场,许久未见,定然是想念的紧。您多陪陪他不好么?”
“陆烬白!”
“对了,忘了告诉殿下。”陆烬白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陛下生前可还一直念着您的名字呢…”
静玄的手僵在门上。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什么叫生前?
“字面上的意思。”陆烬白的声音未曾听出分毫波澜,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陛下他……已经走了。”
静玄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一直在等他醒过来。可他总是不醒。”陆烬白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快要听不见了。“你说他为何不肯醒呢?为何他宁愿死,也不愿睁开眼睛看看我。”
“陆烬白。”静玄咬牙切齿道,“你疯了。你这个疯子!”
“也许吧。”陆烬白笑了,笑声透过门板传来有些不真切。“可疯了又怎样?他不肯活,我偏要让他活。他厌弃我,我偏要他看着我。看着他亲手养大的‘替身’,是怎么把这座皇城,变成他最爱的人间。”
“殿下还记得么?他以前最疼你了。他怕你受伤,怕你遭受那些污浊之事,竭尽全力护着你,还将你送去常宁寺清修。”陆烬白笑着回忆道。
“可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服下过多少毒药,又遭到过多少次暗杀。这些原本都该是你来受着的。可偏偏他选了我。”
“呵呵呵,是他选了我啊…他偏偏选中了我来替你承受这一切。”陆烬白喃喃道。“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静玄回身看向榻上的皇帝,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那些被猎杀的妖族,那些被取走的妖丹,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麻木的百姓——都是因为陆烬白。
一个可悲的、被放弃的替身,一个求而不得的疯子。
“陆烬白。”静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些,他不能在这家伙面前暴露太多的情绪。“是你杀了他。”
门外没有回应。
“你杀了我皇兄。”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顿好似淬了冰。“你为了给他固魂,保他尸骨不腐,便下令捉了那些妖族,取了他们的内丹用来炼药。你是打算让他以这种不生不死的方式留在你身边?”
“你很聪明。”陆烬白终于开口,语气里竟有几分赞赏,“难怪陛下自小便对你赞赏有加。”
静玄谨慎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可聪明又怎样呢?”陆烬白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还是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你自己。”
殿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静玄独自站在昏暗的殿内,看着床上那具未曾腐坏的尸身,许久未动。
他没有害怕,只是心痛。皇兄是他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静玄慢慢挪到了床边,在姜长泽的身旁坐下,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皇兄。”他轻声问道,“你当初,为何偏偏就挑中了他…”
没有人回答。
“这么些年,你都没看出来,他是个疯子么。”
还是没有回答。
静玄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天地逐渐陷入一片昏暗。
第27章 宫宴
偏殿里,傅泠鸢皱眉坐在窗边,望着一片灰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小兽趴在他的膝上闭目养神。自从入了皇城后,这小家伙就显得很没精神。
傅泠鸢问过,对方却只说没事。
江屿盘膝坐在床边,低着头假寐,脸色也不大好。
柒耀则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神色凝重地注视着殿内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小心提防着。
“那个陆烬白,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傅泠鸢伸手轻轻抚摸着小兽的脑袋。
“那家伙一看就有问题,说起话来也是奇奇怪怪。”江屿对他的观感很是不好。
小兽睁开眼,金褐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幽光。“柒耀,你感觉到了吧?”
“是的,尊主。那家伙身上有魔气。跟辉月、跟姐姐身上的极为相似。”提起故人,柒耀仍会心中刺痛。
江屿下意识抿了抿唇。
傅泠鸢瞧见他面色不佳,忍不住担忧地问,“那静玄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他不会有事。”小兽打断他,“至少现在不会。陆烬白要的不是他的命。”
“那他要什么?”
小兽没有回答,只将脑袋埋进他的掌心。
窗外的月光此刻彻底被云层遮住,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让人脊背发凉。
**
一夜过去,看似风平浪静。只是静玄一夜未归。
江屿不愿等,天刚亮便拉着傅泠鸢去了天子寝殿找人。
二人刚到,就看到静玄从内殿走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可随着静玄越走越近,傅泠鸢却觉得眼前之人越看越不对劲。
明明那张脸没变,也还是那副清隽出尘的模样,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变了。
原先那个温润如玉的僧人仿佛在某一刻彻底消失了。眼前剩下的不是‘静玄’,而是‘姜长漓’。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好似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在看旁人,将属于‘静玄’的所有情绪都封在了那层厚重的冰层之下。
江屿也察觉到了,停下了脚步。“你怎么了…”他满腹疑虑,却不知从何问起。
静玄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短促的一瞥后,直直看向了傅泠鸢。
“昨夜,我已询问过陛下关于之前发生的一切。。”是一种过于平淡的口气,“那些都是误会。”
傅泠鸢挑了挑眉,“误会?”
“是的。前些时日皇兄病得厉害。便暂时将朝中事物交托给了陆烬白替他处理。陆烬白于政务上没什么经验,难免出了些疏漏。那些猎杀妖族的命令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静玄给出的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皇兄昨夜已经下令彻查此事。为表歉意,他有意在宫中设宴,款待诸位。”
江屿听他用这般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这番话,那意思是想将此事就此揭过,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刚想上前问个明白,却被傅泠鸢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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