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屿,你醒醒!看看我,是我啊!”
江屿的手顿了一下。
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静玄看了片刻,然后再次抬起了手。冰冷的海水在他的掌心凝聚成利刃,正对着静玄的心口。
“不要……”傅泠鸢想要冲过去,却被一旁的气浪掀翻在地。
静玄没打算躲,他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对不起。”
就在水刃将要落下的瞬间,傅泠鸢终于冲到了静玄身前,双剑硬生生接下了那道水刃。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直往下淌。
“公子!”柒耀紧跟着赶来。
“他不能死。”傅泠鸢咬着牙,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江屿,“江屿若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杀了静玄,他会疯的。”
江屿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这一次他将海水化作长箭,换了目标。
“公子…”
胸口被洞穿的那一刻,柒耀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只剩下,幸好大哥不在,不然…他该伤心了。
“柒耀!”傅泠鸢惊呼一声想要扶他,却被他一掌推开。
“走…快走…”柒耀颤抖着说道,“公子快走……”
傅泠鸢怎么可能走。他看着半空中那个失控的身影,看着这片正在被海水吞噬的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是他…是他不够强,所以谁都保护不了!
傅泠鸢死死攥着双剑,被迫面对自己的弱小。他从没有如此迫切地渴望过,想要得到强大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道金芒陡然撕裂了夜空,朝皇宫疾驰而来。
金芒之下,是从千里之外赶来的叶妄殊。
就在不久前,他用真身赶到了夜幽乡,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海啸将无数生灵吞噬,留下那些散不尽的怨念。
叶妄殊抬头看着半空中那个失控的身影,又看了看从天边缓缓聚拢的乌云,金褐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沉重。
天劫要来了。
江屿的失控让虚洄天海水倒灌,致使整个夜幽乡的百姓葬身海底。造成此般业果,天道断不会放过他。
长剑意难平,剑光破苍穹。
叶妄殊的剑光与江屿周身的魔气碰撞在一起的刹那,连天地为之变色。
这便是穹渊之主的力量。只一击,就能让海水倒流,魔气溃散。
可强大如穹渊之主,也无法阻挡天罚。
乌云压顶,雷声滚滚。
第一道天雷劈下,正中江屿。他惨叫一声,周身的魔气被劈散大半,第二道、第三道紧随其后。
叶妄殊看着在天雷下挣扎的身影,终是不忍。出手便硬生生接下了那道本该落在江屿身上的天雷。
金芒与雷光交织,叶妄殊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先生!”傅泠鸢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叶妄殊回头看向傅泠鸢,原本淡而无波的眼瞳,在此刻多了几分不舍与温柔。
他抬手,甩出一道金光将傅泠鸢笼罩其中。这道结界隔绝了海水,隔绝了魔气,隔绝了一切危险。
“你要做什么?”傅泠鸢拍打着结界,“叶妄殊!你要做什么!”
叶妄殊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傅泠鸢的脑中响起,“穹渊,暂时托付给你了。”
傅泠鸢愣住了。
“三年。”叶妄殊的声音有些不大真切,“我知你一心想回去。但请借我三年。这三年,吾要将穹渊托付于你了。代我照看好它。”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彻底碎裂,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夜风中。其中一部分散落在江屿身上,替他挡下了最后一道天雷。
海水退去了,魔气散去了,声势浩大的天劫也过去了。
江屿跌落在地,脸上还挂着泪痕。
柒耀躺在废墟间,胸口被洞穿,昏迷不醒。
静玄蹒跚上前,颤抖着抱起江屿。
傅泠鸢跪在结界里,看着那些金芒一点一点散去,久久没有动。许久,他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水痕。
他走到静玄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江屿的脉搏,确认对方还活着。又走到柒耀身边,撕下衣袍替他包扎伤口。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
三年…
叶妄殊,你必须回来。
**
傅泠鸢并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不然当初在夜洄国时便不会动辄去找人切磋。
穹渊之境的风亦如三年前的那般,久未变过。
曾几何时还有个阿屿陪着他到处闯祸闹事。岂料那一趟远行,最后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人。
三年前,当他带着柒耀的内丹回到穹渊,是谈星站在渡无量门前,小心翼翼从他手里接过了弟弟的内丹。
谈星没有多问,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傅泠鸢习惯很多事。
他习惯了一个人时不时来断崖处吹吹风。
他需要不断告诉自己,为何人停留,为何人守在这里。
相比起空荡荡的渡无量,傅泠鸢觉得这断崖的似是更接近那个人的地方。仿佛只要一低头,就能触碰到那个人的呼吸。
傅泠鸢没有同旁人说过,他不喜欢渡无量。或者说,他不喜欢那个没有叶妄殊的渡无量。不喜欢那张没人坐着的寒玉榻,也不喜欢那盏许久未被点亮的灯。
这一日,傅泠鸢又一次站在了断崖边,他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看着云海尽头那一线若有若无的天光,努力在脑海中描绘某人的模样。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谈星。
“傅公子。”
“可是又有魔气的异动?”
“不是。”谈星摇了摇头,“公子,你已经连续奔波了两个多月了,该歇一歇了。”
傅泠鸢没有应他。
谈星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三年来,谈星每隔一段时日就会跟对方汇报有关魔气的消息。傅泠鸢每次都会立刻出发,从不迟疑。
那些被魔气侵蚀的生灵,那些失控的妖物,那些在人间作乱的邪祟——他一个都不放过。
谈星心里清楚傅泠鸢这么拼命是为了谁,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劝。
“长乐那边又有新消息了。”想了想,他决定换个话题。
傅泠鸢终于有了反应,“什么消息?”
“新皇姜长漓又接连吞并了逐鹿与南川两国三座城镇,将长乐的版图扩张了近三分之一倍。”谈星顿了顿,“世人都说,这长乐新皇乃是人皇转世,占尽了天下的气运。如今长乐的国号已改,唤作‘晟’。”
“晟?”傅泠鸢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微微挑眉。
他忍不住想起三年前,那个浑身是血、跪在废墟里抱着江屿无声流泪的年轻僧人。
静玄,或是姜长漓…
那就是人皇转世么?可他知道,那个人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下或者苍生。
他甚至猜想过,那个姜长泽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家弟弟斩不断七情尘缘,才特意将人送到寺中‘静心养性’。
“也有不少人说,这位新皇自登基后便性情大变。如今他在朝中说一不二。凡事与其意见相左的官员都被他处死了。这些年长乐百姓因着连年的征战,苦不堪言。”
傅泠鸢皱了皱眉,他印象中的静玄不该是那种人。
不,或许现在活着的那人只是姜长漓。而真正的静玄,则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宫变。
是姜长漓‘杀死’了静玄。
第29章 所思所念
傅泠鸢花了三年世间,还是有很多事没有相明白。
就好比那个初见时腼腆安静的小和尚,为何会变成如今的‘长晟帝’。
他对那人的记忆似乎仍停留在宁安寺的禅房,那个会安静听香客诉苦的僧人,会为了超度无辜的亡魂念上三天三夜经,会坚定地说,“贫僧宁愿用千百年的长生换一日的自由”。
可若只用一句时过境迁来形容,又显得格外敷衍。就连江屿都会因为入魔而性情大变,何况人心呢?
人类的寿命有限,人心最是难辨。
“柒耀近来如何?”傅泠鸢强迫自己不去细想。
谈星的语气变得柔和,“他的内丹这两年一直在扶桑木中温养着,恢复得比预想中快。或许过些时日,便能再度化形。”
难得听到一件好消息,傅泠鸢久违地勾起嘴角。
谈星见他没有说话,便猜测是不是因为他真正想听的那个消息一直没有等到。
三年来,两人已经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不是忘了,是不敢。
傅泠鸢怕提起,就再也压不住那些翻涌的念头。
谈星怕提起会闹得傅泠鸢不开心。
最开始的一两个月,傅泠鸢问过谈星叶妄殊去了哪里。
谈星只说不知道,次数多了,他便不再追问这话的真假。
多问多痛,对他二人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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