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因为海皇入魔的缘故,人间出现了许多被魔气控制的人与妖。傅泠鸢每每听到有魔物作乱就会赶去。他本就不是什么惜命之人,如今没了叶妄殊的约束,打起架来完全就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谈星早早看出了端倪,便总试图瞒着,可根本瞒不住。便只能在心里盼着尊主能早一日回来,也省得他总是提心吊胆,看着这个随时随地能‘赌命’的好战分子。
然而真相却并非傅泠鸢不怕死。
他只是觉得空,心里空,身旁也空。
只要他人在穹渊,就总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气息。在风里,在云里,在崖边的青石上,在那张寒玉榻上,在那盏从未被点亮的灯里。
他很想那个人。那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是会让他喘不过气的想念。整日整日睡不安稳,闭上眼全是那个人的脸。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做什么都会分心的想念。
谈星安慰他说,只是三年而已。对他们妖族来说,短短三年不值一提,熬一熬就过去了。
实实在在熬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这其中的难耐,只有傅泠鸢自己清楚。
他替那个人守着穹渊,守着那个人最在意的地方。更借口除魔,悄悄走遍了曾经和那个人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宁安寺的禅房,落月湖畔的柳林,绥安府的街市,夜幽乡的小道。每到一个地方,傅泠鸢都会停下来,试图感受那早已散去的冷梅香。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毕竟当初陪他一路的只是一具魂偶…
可就像傅泠鸢明明清楚自己在等的事是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兑现的约定。可他还是在等。
穹渊的夜很长。没有月亮的时候,傅泠鸢会坐在断崖边,把那枚红玉耳坠从耳朵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叶妄殊在耳坠中下了寻踪术,可后来即便知道了,却也没想过要把耳坠摘下来。
“你还在里面留了什么?”傅泠鸢对着耳坠轻声问:“除了寻踪术,还留了什么?”
可耳坠不会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泛着温润的红光。
傅泠鸢把它重新戴在而上,起身回了‘渡无量’。他躺在那张寒玉榻上,身下的床榻太凉像那个人手指的温度。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臂弯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穹渊的时那个人也是这样躺在这里,支着额角,用那双金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看什么?”叶妄殊问得直白。
“看你。”他答得坦荡。
问话的人看似清白,漠然转过了头。却也悄悄红了耳尖,被身旁的有心人窥见。
傅泠鸢弯了弯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他总在一个人时想起两人相处时的某些细节。
以往,傅泠鸢读不懂那人看着自己是,眼中时常飘过的某种情绪。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但似乎懂得太晚了。
那个人不在了。
傅泠鸢睁开眼,望着洞府顶部的幽蓝符文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像一条条无声的河流。
“叶妄殊...先生,三年之约到了,你若不回来,我就把这穹渊拆了。”
周围仍是一片寂静,没人回应他。
“我说到做到。”
傅泠鸢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思绪一点一点压下去。他不能想太多。若是想太多了,就会忍不住去探究某些真相,会克制不住心中的欲…
他压抑着那些念想,等但他又真的怕到了那一日,若那个人没有遵守约定。他又该如何?
**
翌日清晨,谈星来报说南边又出现了魔气的踪迹。
“走吧。”
谈星皱眉,“公子昨夜又没睡?”
“睡了的。”傅泠鸢笑笑。
谈星欲言又止。他瞧见了傅泠鸢眼下的乌青,看见他比先前又瘦了一圈的腰身,看见他那双眼睛里越来越深的东西。可尊主曾交代过,一切都由着傅泠鸢的性子来就好。
“走吧。”傅泠鸢已经迈步朝外走去,“早去早回。”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穹渊的幽蓝渊光。走出很远,傅泠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穹渊深处,云雾缭绕。‘渡无量’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傅泠鸢收回目光转身走了,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穹渊深处的某块青石上,一片红梅花瓣无声无息地飘落。
**
南川皇都,醉仙楼。
眼下正是饭点儿,酒楼里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天子脚下,一派繁荣之景。
小二端着托盘在桌椅间来回穿梭。楼里客人聊天、饮酒、吃饭赏景、各忙各的,将这座三层小楼塞得满满当当。
傅泠鸢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碗素面,却早凉透了。
他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在轻点着额角。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也是叶妄殊曾经的习惯。或许是想得多了,他不知从什么何时起也多了这么个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谈星坐在他对面,目光时不时扫过楼内的每一个人。
“消息可靠?”傅泠鸢低声问。
“我派手下追踪了三个月,确认是他。”谈星顿了顿:“那位大人就在这城里。”
傅泠鸢的手指停住了。
这些年,从穹渊到长乐,从长乐到南川,甚至是逐鹿。每一个有魔气出没的地方,他都亲自去看过。见到过无数被魔气侵蚀的妖物,可始终没有找到江屿。
那家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三日前,谈星的手下救下了几个海族之人,从他们的口中打听到他们的新皇曾在南川国出现过。谈星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好不容易用海族秘术查探到了一丝微弱的共鸣,指向正是南川皇都。
“实在不行分头找吧。”
傅泠鸢穿过几条街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路过之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又经过一个说书的茶棚,就在他将要走过一个围满孩童的傀儡戏台时,停了下来。
戏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他坐着。
那人穿着一身琅轩紫长袍,微卷的墨发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挽在一侧,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此刻,那人正拿着酒壶,一边听戏,一边饮酒,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花。
傅泠鸢认出了那酒壶。是青寒玉,只有穹渊有。
而那酒壶中装的,是穹渊寒泉所酿的“霜雪寂”。那香味,傅泠鸢断不会忘。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正欲上前。
眼前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是江屿。
三年不见,他的模样并未大变。眉宇间的颜色却越发艳丽。三年前仅剩的稚子之感,如今在他的脸上已寻不到分毫。可让傅泠鸢心惊的是那双眼。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像是盛满了星子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口枯井。与他对视时,只余幽深晦暗,望不见底。
江屿看着傅泠鸢,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好久不见。”明明是带着笑意的一句话,却听得傅泠鸢脊背发凉。他很快便冷静下来,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会红着眼眶说‘我不想回去’、会偷偷告状的小家伙了。
如今在他面前的,是魔。
“跟我回去。”傅泠鸢按住剑柄,仍不愿放弃,“回穹渊,我想办法帮你压制魔气。”
江屿听了他的话,突然大笑出声。
同一时间,整条街的人都停了下来。周围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他们茫然地转过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他们望了过来。
“帮我压制?”江屿放下酒壶,起身看向傅泠鸢,“我为什么要压制?”
“现在这样多好啊,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敢拦我?若有人不听我的话,我便杀了他。我可以这般肆意妄为的活着,不好么?”江屿的声音透着莫名的愉悦,“这样的日子才是我想要的?所以你说啊,我为什么要跟你回穹渊?”
傅泠鸢的手死死攥住剑柄,拼命压制着心中的怒意。
“江屿,你疯了。”
第30章 我什么不敢?
“我疯了…”江屿歪了歪脑袋,“也许吧。”
他的目光落在傅泠鸢的红玉耳坠上停了一瞬,“就算疯了又怎样?也总比某些人清醒着痛苦要好。”说罢便纵身一跃,率先以掌为刃,对傅泠鸢发起了进攻。
傅泠鸢拔剑相迎,“初一”和“十五”划出一长一短两道寒芒。江屿见状也不退避,掌心泛起蓝紫色的火焰,直直撞向对方剑锋。二人身形交错间,强劲的气浪将街边的摊位尽数掀翻,周遭的那些原本被控制的人瞬间惊醒,尖叫着四散奔逃。
“杀、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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