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过数招,傅泠鸢被震退几步,双臂微微发麻。反观江屿却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余力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三年不见…你的剑快了不少。”江屿不带分毫真心地‘夸赞’,“可惜还不够。”
说话间一缕黑气自他指尖溢出,如毒蛇般猛地朝傅泠鸢窜去。
傅泠鸢早有警觉,侧身避开,反手一剑便将黑气斩断。然而那黑气却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好似活物一般怎么也斩不尽。甚至连速度也愈来愈快。
“别白费力气了。”江屿抬了抬下巴,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区区人类,还妄想打败我?”
“往日里我念着情分不与你下死手…可今时不同往日,没有他,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不如我给你指条活路…只要你不再纠缠,我便放你离开,可好?”
“做梦。”
傅泠鸢咬咬牙,猛地将灵力灌进了‘初一’,剑身上泛起一道道金光,勉强制住了步步紧逼的黑气。
那些黑气被暂时逼退,尽数缠绕回了江屿的手臂上。与此同时,江屿的额头浮现出一朵暗红色的莲花纹样。
“傅泠鸢,我再说一遍。你拦不住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眼中凝聚起了血雾。“我不想伤你,别逼我对你动手…”
傅泠鸢站在那里,将双剑横于胸前,显然并不打算退让。“你若真不想伤我,就跟我回去。回穹渊,我有办法帮你——”
“你没有。”江屿此刻双目赤红,声音透着疲惫与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已经没有办法了!来不及了!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那你告诉我——”
“我说了你不懂!”
江屿猛地抬手,黑气从他的身上如潮水般涌出,将整条街都笼罩其中。那些还未逃走的人被黑气缠住,痛苦地倒在地上。不断挣扎着,哀嚎着。
傅泠鸢脸色一变,他知道江屿打算干什么。
“江屿!你敢!”
江屿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看我敢不敢。”
那黑气越收越紧,死死缠着街边人的脖颈。傅泠鸢冲上前,剑尖刺向那黑气却无济于事。怒气上涌,那枚红玉耳坠的颜色越发鲜亮。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十五’也不断闪烁着红色的灵光。
傅泠鸢心随意动,转而用‘十五’斩向那黑气。果然,那黑气刚一触碰上‘十五’周围的红光,便瞬间被打散。
而看到这一幕的江屿,死死攥紧了拳。
“哼。就算你的剑再快,你能救得了所有人么?”说罢又有无数的黑气朝周围人群扑去。
眼看着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好似怎么也斩不完。
真的来不及了么?傅泠鸢心里终究是有所顾,怕伤了江屿,也怕伤了那些无辜的人。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一道熟悉的金芒从他身后掠过,如利刃般瞬间斩开了那些黑气,将被缠住的人们都救了出来。随后金芒散开,化作点点红梅花瓣,最终落在了傅泠鸢的身畔。
那股熟悉而清冽的冷梅香,自他的身后传来。傅泠鸢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地转过身。
那个他想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身影,此时就站在不远处。
玄衣墨发,眉目如霜。金褐色的眼瞳一如记忆中深邃如渊,在他转身看去时,收敛了周身凛然不可犯的威压。
叶妄殊。
傅泠鸢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
然后是第二拍,第三拍。明明是他的心脏,此刻却仿佛不再受他的控制,疯狂跳动着。
傅泠鸢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说些什么。可急于跳出胸膛自证的心脏却将他的喉咙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对面那人也在注视着他,那双原本只有冷漠与疏离的眼里,此刻却被显而易见的欢喜所占据。
“叶妄殊。”傅泠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真的是你么?是我在做梦么?”
叶妄殊没有回答,而是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对方每近一步,傅泠鸢的心就跳得更快一些。
他想冲过去,想抓住那个人的手,想确认这不是梦。可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傅泠鸢开始害怕,害怕这又一场梦境。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做过相同的梦,可当梦醒了,就只剩下他一人空欢喜。
叶妄殊走到距离他一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傅泠鸢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为什么会来……”
叶妄殊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左耳上那枚红玉耳坠。
“来接你回家。”声音明明很轻,却实实在在落进了傅泠鸢的心中。
傅泠鸢愣住了,叶妄殊这家伙,何时变得这般‘直白’?他试图警告自己,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迷惑他的幻境,真正的叶妄殊不可能说种话…
可他又实在忍不住去相信,说服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叶妄殊真的回来了。
傅泠鸢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江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幽深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黑气在他周身翻涌,看向叶妄殊的眼中透着不甘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江屿。”傅泠鸢转过身看向他,“跟我们回去。”
“哼。”江屿沉了脸。“我还有事要做。既然你找了帮手来,我便不奉陪了。”说罢看了傅泠鸢最后一眼,便纵身跃上屋顶,消失在暮色中。
“等等!”傅泠鸢想追却被叶妄殊按住肩膀。
“让他走吧。”
“可是——”
“他有所求。”叶妄殊看着江屿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求而不得便生魔念。如今他被那魔气控制,若寻不到他执念所在,便无法彻底消除。”
傅泠鸢自然明白叶妄殊所言非虚,但让他放任不管…他做不到。
“他会回来的。”叶妄殊收回目光看向傅泠鸢,“等他做完他想做的事。”
傅泠鸢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吞没天边最后一线光。耳畔的那枚红玉耳坠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红光。
周遭没了旁人,他反倒有些不敢回头,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傅泠鸢并不是害怕,而是与身后那人太久没见,就连心脏都变得不太听话。
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叶妄殊还在。周围的冷梅香迟迟未散。
“……你怎么来的?”傅泠鸢哑着嗓子道,像含了砂砾一般。
“走来的。”
叶妄殊似乎有意逗傅泠鸢。话一出口,就好像他只是出门遛了个弯,而这三年的分别并不存在。
傅泠鸢忽然有点生气。
他猛地转过身,想骂这人两句。骂他为什么现在才来,骂他为什么连个消息都没有,骂他知不知道这三年对自己来说有多难熬。
可话到了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叶妄殊就站在面前,格外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别样的温度。
傅泠鸢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看什么看。”
“看你。”叶妄殊的声音很轻,“不让?”
傅泠鸢一愣,他记起这句话自己曾在三年对叶妄殊说过。
那时明明是叶妄殊在问他“看什么看”的。他当时就理直气壮回了句“看你。”
如今,轮到叶妄殊了。
‘太记仇了。’
“你这人……”傅泠鸢想说点什么来挡住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可微微发颤的尾音却出卖了他。
叶妄殊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傅泠鸢握剑的那只手。触碰着他虎口上的薄茧、指节上的细小伤口。
他很确信,傅泠鸢这三年从未放下过剑。
“瘦了。”叶妄殊说。
傅泠鸢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微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倒是没变。”他闷声道,“还是一样的不讲道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连个信都没有。”
叶妄殊捏了捏他的手掌。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那些深藏于心底的情绪终是藏不住了。
它们像是堤坝裂了一道缝,将傅泠鸢三年的委屈和想念一起往外倒。
“我用了三年时间,才知道穹渊有那么大。每一块石头都坐过,每一个风口都站过。我去问了谈星,可家伙话比你还少。我问十句他答一句,就只会说‘不知道’。”
说着说着,傅泠鸢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我差点把你渡无量拆了。”
“……你不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叶妄殊看着他,眼瞳里映着暮色,也映着傅泠鸢发红的眼眶。他弯了弯唇角,不是那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一抹笑。
“嗯。你什么都敢。”
傅泠鸢被他这一笑弄得彻底没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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