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蔚摇了摇头。
“打过。不过眼下已经停战了。”
“为何?”
“因为长乐换了新皇。”谢蔚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位传说中的‘人皇’姜长漓。你应当是听过的。”
“自他登基后,以雷霆手段处理了朝中那些与他意见相左的官员,还接连吞并了逐鹿的几座城池。”
傅泠鸢皱着眉,谢蔚所言与谈星之前打听到的相差无二。可他仍想不明白,姜长漓为何要故意挑起战争。
“既如此,为何你们会与长乐停战?”
“那家伙的心思,我也想不明白。姜长漓接连吞并了逐鹿几座城池后,我都以为他要冲南川下手了,岂料他突然给我递了停战书。”谢蔚叹息道,“我总觉得…那家伙有些疯…如今的南川你是知道的,需要韬光养晦。我便顺手推舟,停了战。”
第32章 抓到你了
听了谢蔚的话,傅泠鸢反倒有些拿不准了。他隐约觉得,姜长漓选择攻打逐鹿似乎另有隐情。
毕竟身负人皇的命格,姜长漓心里装着的,是远比家国更大的东西。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自己从没看懂过的人,如今,更不清楚对方想要什么。
还有江屿…一想到姜长漓同江屿的关系…
“半个月后,是长乐新皇的寿辰。”谢蔚瞧出了傅泠鸢有想法,“南川要派使臣前去贺寿。傅兄,你若想见他,我可以安排你混入使团。”
傅泠鸢正要点头,忽然感觉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叶妄殊的手指,在桌下轻轻勾着他的衣摆。
‘怎么了?’傅泠鸢冲他眨了眨眼睛。
叶妄殊没说话,用手指贴近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傅泠鸢面上不动声色,一把将那捣乱的手死死攥住。捏在掌中按了按。随后抬头看向谢蔚,“那就麻烦你了。”
谢蔚刚想让他不必如此客气,可抬眼就跟叶妄殊对上了。只是淡淡的一瞥,就让谢薇感觉到周遭空气瞬间变得冷冽。他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酒,没再开口。
宴席散了。
傅泠鸢被安排在宫中的偏殿歇息。偏殿不大,陈设却极为考究。
傅泠鸢站在窗边望着黑漆漆的夜空,一反常态的沉默。
“你有心事。”叶妄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在想姜长漓。我不懂静玄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人都会变。”叶妄殊看着眼前之人,“你也变了。”
傅泠鸢转过身,“我变了吗?”
“瘦了。”叶妄殊神色认真,“也…不爱说话了。”
以往总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人,突然变得安静,反倒让人不习惯。
傅泠鸢没有说话,走过去贴着叶妄殊坐了下来。
“你说江屿到底想做什么?他要瞑川之眼做什么?”
“或许是为了救谁。”叶妄殊叹了口气,“他求而不得,才会入魔。”
“为了救人啊…”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傅泠鸢转头看向身旁之人,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叶妄殊。”他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能回来。”
叶妄殊的身体僵了一瞬。顺势将头埋在了傅泠鸢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嗯,我回来了。”
两人不再说话,享受这片刻独处的安宁。
直到夜深了。
南川皇宫的偏殿里,烛火摇曳,傅泠鸢侧躺在床边。
叶妄殊双目紧闭,端坐在另一边的软榻上,似是入了定。
傅泠鸢有些出神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这三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睡在寒玉榻上,习惯了半夜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习惯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穹渊的风声。
今夜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他反而有些睡不着。
还有就是,他有些不敢睡。怕第二日醒来后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又一场梦境。
可这般直白的凝视,叶妄殊自然能察觉到,睁开眼对上了望向自己的那双黑漆漆的眼。
“还不睡?”
“睡不着。”傅泠鸢的回答很诚实。
叶妄殊看了他片刻,忽然起身走了过来,“那我陪你出去练练手?”
傅泠鸢眼睛一亮,对这个提议很是心动。
“走!”
“走什么走,好好睡觉。”叶妄殊将人按了回去。“别人请你来做客,你还想把人家房子给拆了?”
“哦。也是。”
傅泠鸢闻着那股淡淡的冷梅香,心跳得有些块。
在叶妄殊的注视下,他渐渐放松了下来。终于确信,这不是一场梦。
**
次日清晨,两人刚用完早膳,门外便传来通报声,是谢蔚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愈发清俊洒脱。手里提着一坛酒,笑盈盈地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傅泠鸢身上,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叶妄殊便又转了回来。
“傅兄,昨夜休息得可好?”他问。
“挺好的。”傅泠鸢点了点头。
“那就好。”谢蔚将酒坛放在桌上,“这是南川御窖珍藏的百年佳酿,我特意让人取来的。今日天气好,不如一去御花园坐坐?边赏花边品酒,岂不美哉?”
傅泠鸢寻思这一大早的,谢蔚怎么就想起来找他喝酒?正要开口拒绝,叶妄殊已经先他一步:“不去。”
谢蔚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昨夜没睡好。”叶妄殊少见有耐性地解释道,“今日要补觉。”
谢蔚见傅泠鸢打了个哈欠,眼眶底下确实有一层淡淡的乌青,于是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改日吧。傅兄好好休息。”
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在叶妄殊身上停了一瞬——那人正低头给傅泠鸢倒茶,姿态随意。
谢蔚收回目光,默默退了出去。那两人之间,似乎早已没有旁人插足的位置。
可他仍是不甘心。
接下来的几日,谢蔚几乎每天都来。
头一日邀着傅泠鸢去御花园赏花,第二日便邀他去太液池垂钓,到了第三日晚间,便又邀他去观星台看星星。
谢蔚提出的理由五花八门,更胜在态度殷勤热切。每次来的时候还都会特地带着不同的礼物——一盒精致的点心,一壶珍藏的好酒,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傅泠鸢本着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便答应了对方的邀约。
叶妄殊头两回还跟着去了,但他到底不大喜欢同陌生人类有太多接触,次数多便不再跟着了
嘴上讲是‘懒得动’,可傅泠鸢总觉得这人脸上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这日,谢蔚又来了。
“傅兄,今日滇南进贡了一批佳酿,我让人送了两坛到临水殿。上回听你提到,说喜欢那款‘桃花酿’,这次的口感比先前那批更醇,要不要去尝尝?”
傅泠鸢看了叶妄殊一眼,见那人正坐在窗边看书,头都没抬一下。
“好。”傅泠鸢站起身,“先生,我去去就回。”
叶妄殊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傅泠鸢跟着谢蔚去了临水殿。
这临水殿修得雅致。
四面环水,又恰逢初夏,此时荷风送爽,确实是品酒的好地方。
谢蔚让人将酒斟上,亲自端给傅泠鸢。两人对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谢蔚笑着同他说南川的风土人情,说这几年的政事,说那些从未对旁人提起过的烦恼。
傅泠鸢只听着,偶尔应两句,酒明明喝得不多,却觉得有些醉了。
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酒醉,是人心醉。
借着朦胧的酒意,他发现谢蔚看他的眼神似乎变了。
傅泠鸢不是傻子。原先他不明白是因为谢蔚有所克制。而此刻,他能感觉到,那不是一个朋友看另一个朋友的眼神,那般小心翼翼,竭力掩饰却又藏不住的心意…
傅泠鸢放下酒杯。
他只是迟钝,并非不通情窍。
“多谢陛下邀我来品尝这佳酿。”他说,“可惜我酒量不好,再喝下去,怕是要醉了。”
谢蔚连忙道,“那便不喝了。我让人备些醒酒汤…”
“不用。”傅泠鸢站起身,却晃了一下,像是真的有些醉了。
谢蔚上前一步,便要扶他。
“傅兄,你没事吧?”
“没事……”傅泠鸢摆了摆手。
但谢蔚今日不知怎得,拽着他的手格外用劲。
傅泠鸢顺着他的力道坐回了椅子上,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谢蔚俯下身想要听清。
“先生……”
谢蔚的手僵在半空。
“先生……别走……别再走了……”
傅泠鸢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着,来来回回念叨着。
谢蔚脸色惨白,他很清楚傅泠鸢口中的‘先生’是指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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