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泠鸢笑了笑抬起手,用拇指缓慢地擦过自己的下唇,将那抹血迹抹开,染红略显苍白的唇。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暧昧,让人无法自控地联想到某些东西。
“你说呢?”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一根羽毛落在叶妄殊的心尖上。他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种试探、勾引、算计。
但没有人敢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
叶妄殊的目光落在傅泠鸢的唇上。那抹血色在昏黄的光线下艳得刺眼。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和他,”叶妄殊一字一顿:“是什么关系?”
傅泠鸢没有直接回答。他笑了笑,然后将目光移开,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垂下眼睫。
下一瞬,他又抬起眼看向叶妄殊,嘴角的弧度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先生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
先生。
又是这个称呼。
亲昵且带着温度的称呼。像是在舌/尖上辗转了很多遍,好似蜜糖,却裹着剧毒。
叶妄殊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早已不会跳动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最好说清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危险的意味。
傅泠鸢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似的,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叶妄殊彻底僵住的话:“他腰侧有三颗痣。”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叶妄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但那双始终淡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正在碎裂——或者,正在重组。
这个人类说,他知道‘叶妄殊’腰侧有三颗痣。
他无法否认这个存在于自己身体上的真实信息,但这个小小的细节,明显不是普通人能窥探到的秘密。
除非他们真的有过什么。
叶妄殊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活了上万年,他第一次觉得他可能真的漏掉了什么很关键的记忆。
在今天之前,从未有过任何的人或事,脱离过他的掌控。偏偏这个人类的出现,打破了原本固有的一切。
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甚至心怀叵测的人类…让叶妄殊不得不怀疑,这一切都是一场针对他精心设计的圈套,包括眼前这个人在内。
而那个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家伙实在是…太过大胆。
‘有趣。’
叶妄殊眼底的风暴渐渐平息,又变回那般深不见底的沉郁。他松开了扣着傅泠鸢脸颊的手,带着几分刻意,仓促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先生怎么不说话了?”傅泠鸢略微勾起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衬得那双唇又红又艳。
岂料叶妄殊突然抬手,指尖带起一道金光拂过傅泠鸢的额头。
下一瞬,傅泠鸢便觉灵台一凉,原本翻腾的思绪彻底熄了火。本就重伤强撑的意识被这股力量抚平,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傅泠鸢好似听到了叶妄殊对着阴影处突然出现的人说了什么。
“谈星。”
“尊主。”
突然出现在屋内的青年面容清俊,神色恭谨地冲叶妄殊行了个礼。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屋子和昏迷中的傅泠鸢。随即垂眸敛目,将眼底掠过讶异之色迅速掩盖了去。
“将人带下去。”叶妄殊背手而立:“安置在‘静渊’。没有吾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亦不得探问。”
“是。”谈星没有多说话,上前小心扶起昏迷的傅泠鸢。
入手才发现这人腰身精瘦,像是没几两肉,一身新伤叠旧伤。他垂着眼将人扶稳,路过叶妄殊身侧是,脚步顿了顿:“尊主,他的伤,要治么?”
“不必,死不了。”
谈星应了声“是”,便抱着人往外走去,心底却忍不住猜测起怀中之人的身份。他跟在尊主身侧三百年,还没见过对方手下留过‘死不了的活口’。尊主把人打成这样后还要把人留下来关在静渊?
可真是稀奇。
但他可不敢多问。跟在叶妄殊身边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安静,什么时候要视而不见。
确认谈星带着人离开后,叶妄殊才转身,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石木屑。空气中仍残留着那人的剑气与龙血魂印被触发引来的微弱共鸣。
原本静立在原地的叶妄殊忽而一挥袖袍。那些散在地面的碎屑尽数被归拢,连带着原本坍塌的墙壁也缓缓自行复原。只一瞬间,满是狼藉的房间便恢复了原状。
但可惜,那些碎裂在地的晶石玉器,却是无法重圆了。
叶妄殊的指尖似乎还留着那点温度,像是针一样扎在他魂魄上,清清楚楚地提醒他方才感应到的那枚印记是真实存在的。
他不经想起就在刚刚,那个人扑过来的时候,明明知道跟自己实力相差悬殊,却还敢伸爪子。被他拍飞之后,明明疼得脸都白了,还敢瞪他,叫他的名字问他是谁。
这人不怕他。
一个不怕他的人类。
他活了一万年,多少人看他一眼就恨不得跪下。而这个人类明明重伤垂死、灵力全无、命都在他手上捏着,却一点都不怕。
他甚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像是…委屈。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叶妄殊。”
他认识的叶妄殊…
叶妄殊垂下眼,皱了皱眉后拂袖而去。他不喜欢失控。不喜欢心口那个早就不跳的地方生出异动。更不喜欢对一个人类的来处生出不该有的好奇。
何况这世上,只有一个叶妄殊。
**
再次醒来后,傅泠鸢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钝刀子慢慢地割。灵力运转滞涩,修为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任凭他怎么催动都无法调动分毫。他试着在体内搜索那道龙血魂印的痕迹。既然那东西在他身上,总该有点感知才是。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道暗金色的龙影像是凭空出现的,消失之后也了无踪迹,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小块淡淡的红痕,和周围被血浸透的衣物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龙血,魂印。
傅泠鸢听过‘魂印’,知道那是类似契约的一种存在。与普通的契约不同,‘魂印’要霸道许多。
需要施术者以本源精血为引,魂魄烙印为契,将自己的生命本源分出一部分交给另一个人。签订契约的双方,从此生死与共,血脉相连。这种契约,没有半点强迫的可能。必须是施术者完全自愿,才能凝成。
但‘龙血’魂印,又是何意?
龙血…
傅泠鸢闭上眼,将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他记得自己从小在夜洄国长大,记得自己加入银骑卫,记得自己被女皇选中执行这次任务,千里迢迢从夜洄赶到了长乐。
记得自己在长乐国遇见了叶妄殊,记得自己被对方刺了一剑。然后就是坠入穹渊,出现在这里。中间没有任何空白,更不要说任何失忆的痕迹。
所以这枚龙血魂印,到底是谁刻上去的?又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是他认识的那个叶妄殊吗?
可叶妄殊若是和他签了这种契约,又为什么要杀他?
那一剑太过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将他推入万丈深渊——这可不像是‘生死与共’的盟友该做的事。
况且他认识的那个叶妄殊,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们虽然相处了大半个月,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他甚至没有怀疑过对方根本不是人类,更不要说签什么龙血魂印。
难不成…是有人趁他坠崖昏迷时做的?会是刚刚那个要杀他的‘叶妄殊’么?
如果这枚龙血魂印是‘这个’叶妄殊的,那他认识的那个人又是谁?为什么要用‘叶妄殊’的脸来接近他?为什么要帮他?又为什么要在最后时刻刺他一剑?
这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布局?
傅泠鸢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他现在能够了解到的信息太少了。
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不知道‘叶妄殊’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暂时死不了。
因为那枚龙血魂印,对方没有杀他。
那枚印记被激活之后,对方眼中的杀意明显被惊疑取代。他不杀自己是为了弄清楚事情的原委。这恰恰给了傅泠鸢一段缓冲的时间。
傅泠鸢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肩胛处的伤口让他每动一下都要咬紧牙关。他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那扇石门。
纹丝不动。
门缝处有淡淡的幽光流转,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禁制。
他又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入其中,然而以他如今的实力,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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