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叶妄殊低下头,将脸埋进他冰凉的颈窝。
他身为穹渊之主,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却在今日第一次知道,泪水竟是这般苦涩的滋味…
殿内一片死寂。
叶妄殊抱着傅泠鸢,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他…是他骗了我……”
陆烬白扶着殿柱,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迹,可那双眼睛里的疯狂丝毫不减。他看着那棵已经枯萎的扶桑树,猛地将头转向叶妄殊,突兀地笑了。
阴冷而狰狞的笑声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他骗了我,他不是穹渊之主……但他身上的气息不会错……是你……是你吧!”他看向叶妄殊的眼神是一种癫狂的兴奋:“你才是。对不对?你才是真正的穹渊之主。”
叶妄殊没有抬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
“太好了……太好了……”陆烬白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走来,魔气在他周身翻涌。“仪式、仪式还没有完结……只要把你的力量献祭给神树,一切,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烬白猛地出手,魔气化作利刃,朝叶妄殊的后心刺去。
叶妄殊动了。
他没有放下怀里的傅泠鸢。只是抬起一只手,像挥开一只碍事的飞虫,朝身后挥了下。
看似轻描淡写,可陆烬白的身体却被整个定在了原地。他低头,有些迟疑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一个金色的掌印正在缓缓扩散。从胸口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他的身体开始碎裂,像一只被外力碾碎的瓶子。
“你……”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魔气从他碎裂的身体里疯狂涌出,尖啸着朝四面八方逃窜。叶妄殊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金芒,朝那团黑气轻轻一点。
金芒没入黑气,将它炸开一个大洞。黑气发出刺耳的嘶鸣,一部分在金光中消散,另一部分却趁着爆炸的余波,从殿顶的裂缝中钻了出去,消失在夜空中。
逃了。
叶妄殊看着那道消失的黑气,皱了皱眉。
这魔气吸收了太多的气运与众生的负面情绪,很是奸诈,并不会被轻易消灭的。
世间人与妖的妄念不灭,便永不会有断绝之日。即便遭到了重创,也只会趁机蛰伏休养,等待下一个被它蛊惑的人。
可叶妄殊此刻没有心思去追。
他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赶忙低下头,就对上一双半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很暗了,好似随时会熄灭,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还是亮了一下。
“我来了。”叶妄殊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阿鸢,我就在这。抱歉,又让你等我...”
傅泠鸢看着他,轻轻地弯了弯嘴角。
“……先生。”傅泠鸢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你说的、没错…人类…人类真的太脆弱了……”
叶妄殊控连手指都在发抖。
“……但还好…还好,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傅泠鸢努力睁着眼睛,仿佛要把眼前人的模样刻入自己脑海最深处。
“但为什么,我明明很不甘心,却又、又有些庆幸,你不用…不用记我、太多年……”
傅泠鸢心知,与叶妄殊相识的匆匆几年,对妖族漫长的寿命而言,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不。”叶妄殊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许说这种话。我不会,我不会让你死的!”
傅泠鸢笑着冲他摇了摇头,缓缓闭上了双眼。
“不,不要!阿鸢,睁开要!你睁开眼看着我!”
与此同时,在穹渊深处。
原本幽蓝的渊光骤然变作赤红,明明灭灭纠葛不断。
断崖边那块叶妄殊常坐的青石,竟从内部裂开一道缝隙蔓延至整片崖壁。
渡无量的禁制层层亮起又层层碎裂,那些叶妄殊亲手布下的符文在虚空中疯狂闪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
守在穹渊的谈星猛地抬头,他看见天际线尽头,那片赤红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穹渊在哭。
或者说,它在替它的主人哭
穹渊之主跪在殿内,抱着傅泠鸢,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只知道怀里的人越来越凉,凉得像是再也暖不回来了。
叶妄殊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想要祈求天道垂怜。
“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姜长漓挣扎着从树干上挣脱,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他的身上满是伤痕,僧袍破烂不堪,可他的眼睛却又如初见那时清澈。
“让我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叶妄殊抬起头,沉默地看着他。
“这是我欠他的。”姜长漓说:“三年前,我就欠你们一条命。不...或许不止一条...”
他说着蹲下身,将手按在傅泠鸢的心口。一道温润的金光从他的掌心亮起,顺着傅泠鸢的胸口,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这是我作为人皇,最后的力量。”姜长漓道:“这力量能保他魂魄不散。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随着金光一点一点从姜长漓的身体里抽离,他的脸色从苍白变得透明。
“你……”
“我的命,本就是该还给这天下的。”姜长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我是人皇,集人间气运而生。但这气运本就不该只属于我一个人。我能做的只有让它们……回归人间吧。”
他看了眼叶妄殊怀里的傅泠鸢,最后将目光落向殿外一点点亮起的晨阳。
“关于江屿所做之事...还请尊主高抬贵手,他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我。他犯下的罪理应我来替他还。”
金光彻底散尽。
姜长漓的身形已近乎透明,像清晨的雾气,在阳光下一点一点消散。
“告诉江屿……”姜长漓最后的声音散在了风中,“别等我了。”
叶妄殊看着他消散了。殿内重归寂静。
而他怀里那个人,胸口有些微的起伏。如今的傅泠鸢,尽管保住了魂魄,却也成了一具没有知觉、没有意识的躯壳。
叶妄殊抱着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一回厌恶自己的生命太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生离死别,见过王朝更替,见过沧海变桑田。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
可此刻他发现,他习惯不了。
因为那些人都不是傅泠鸢。没有一个是他抱在怀里、却怎么都留不住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傅泠鸢苍白的脸,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眉心那枚红玉耳坠。耳坠的光芒已经暗了,暗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阿鸢...你是在报复我么?”叶妄殊喃喃道:“因为我让你等了三年,你还在怨我,是不是?”
“只要你睁开要,我们再比斗一场,这一次我绝不还手,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叶妄殊绝望地闭上眼睛。可这时,殿顶的穹顶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坍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熟悉的暗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幽暗、深沉,像是穹渊最深处那片永恒的光芒。
叶妄殊抬头看去,是一双熟悉而幽深的金褐色眼瞳。
来人身披玄色长袍,当着他的面缓缓摘下了兜帽。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比他多了几分沧桑与深沉。
“是你。”
只一眼,叶妄殊就断定眼前这个人,正是千年后的‘自己’。
也是傅泠鸢口中的那个‘叶先生’。
千年后的‘叶妄殊’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千年前的自己,和对方怀里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拂过傅泠鸢的眉心。看似面无表情,却没有掩饰眼中的眷恋。
“他的魂魄稳住了,暂时没事。”
过于平静的声音让叶妄殊不自觉皱了皱眉。他看着那只落在傅泠鸢眉心的手,强忍着想将其挥开的冲动。
“你有办法救他,对不对?”叶妄殊的声音带着一丝祈求。
面前之人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收回手,目光却始终落在傅泠鸢苍白的脸上。
“有。”他说:“但需要你付出代价。”
第39章 算计
“好。我答应你。”叶妄殊的手指微微抖了下。
“你不好奇,是什么代价?”
叶妄殊摇了摇头,“不论何种代价,只要能救他就行。”
“哪怕…是让你舍弃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闻言,叶妄殊抬头,直视‘千年后的自己’,他读不懂此刻对方眼中的复杂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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