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一动不动,也不敢将目光从眼前这道虚影身上移开。
眼前这人似乎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温润、安静,像宁安寺檐角的月光,不曾被任何尘埃染指。
当初遭遇天雷之劫时他不觉得疼,被魔气控制,神魂受损时不觉得疼。但今日,那些曾经的痛苦好似都在这一刻集中爆发了一样,试图摧毁他的心神,来同他索命。
他看着姜长漓,那双早已无波无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被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拼凑重组。
“阿屿。”姜长漓唤他。
江屿的肩膀猛地一颤。
这个人的声音,他有一千年没有听过了。
“对不起。”姜长漓小心地开口,像是怕江屿误会自己。“我知道,你一定会怪我。怪我当年抛下了你。怪我没有选择你,而是选择了这世间苍生…”
江屿强迫自己低下头,用沉默回应对方。
“可我选不了。”姜长漓见他这般,眼中的愧疚与心疼反而更加明显。因为他知道,江屿还是在意的。
“我身为人皇,生来就有必须承担的责任。我当为天下万万民负责…天下一日不得安宁,我便一日无法心安。我若只顾着自己,背弃了身为人皇的责任,那样的我…便是自私又寡意,又怎配让你记挂在心上。”
江屿仍在竭力掩藏着自己的情绪。
“方才那些,是身为人皇,身为长乐国二皇子我要说的话。但下面这些话,是身为姜长漓不…是静玄要对江屿说的。”
“我心中的苍生,并非只有人族和长乐,我的世界亦不在宫墙那方寸间。人皇的心怀广袤,但真正属于我的,却只有一颗浅薄的私心…”
江屿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下。抬起头的瞬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积压了千年的雨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江屿感觉自己喉咙被一双手狠狠拧住,他不敢太大声,怕眼前的一切又是他的臆想。
“静玄。你的心…属于哪里?”
姜长漓看着他,那双眼里只留着一个人的倒影。他缓缓伸出手,一点点顺着江屿的面庞划过,描摹着他的侧脸。
“我的心一直都在这里。”姜长漓笑着回应道。
“小和尚,小师傅?你还记得我么?我来找你玩了。”
“笨和尚!怎么有你这么蠢的人?他们就是在利用你,你看不出来么?”
“静玄,我带你一起。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一起下山!我带你离开这里!”
“静玄,你想要长生么?我可以…”
“阿屿,你走吧。”
那些被深埋于心底,属于两个人的记忆一点点浮现。
江屿恍恍惚惚,想要抱住眼前之人,想要抓住那道虚影。
可他刚刚往前迈了一步,面前那道虚影周遭的金光便陡然黯淡了几分。
“静玄!”江屿哽咽着吼道。
“阿屿,等我回来。”姜长漓说完这句,赤金色的光芒便彻底消散。虚影则化作一抹红光,再次没入了江屿额间的红莲印记中。
江屿跪坐在地上,一手按住额头,竭力忍住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变为细小破碎的呜咽。
傅泠鸢闪身去到了江屿的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说了,让你等他回来,”傅泠鸢看着他,眼神坚定。“千年都等得了,还差这几日?”
江屿没有回答他,默默站了起来。
姜长泽在原地站了许久,目光始终落在那道虚影消散的方向。猩红色的眼瞳里翻涌着他自己都读不懂的东西。
他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本不该有这种情绪——他并非人类,更不可能有感受情绪的能力。
然而此刻,他的心口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裂开。
“你们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收手了吧?”姜长泽一脸狰狞地低吼道:“难不成真以为,几句燃情的画就能让我放弃这千年来的谋划?”
“不,我想你可能猜错了。”
叶妄殊手执意难平,同傅泠鸢两人并肩而立。
“我们是来告诉你——”傅泠鸢双剑横握。“你的路,走到头了。”
只一刹那,整个地宫都开始颤抖。
那些蛰伏在裂隙中的魔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疯狂地翻涌、汇聚,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姜长泽站在一片黑影的中心。
他的身形在魔气的裹挟中不断膨胀,从一道人形的影子变成一团遮天蔽日的黑雾。
那黑雾中,此刻正翻涌着无数张面孔——有陆烬白的、有逐鹿遗民的、还有千年间被他吞噬无数魂魄。
这些,面孔在黑雾中张着嘴,无声地嘶嚎着。
“既然你们都要拦我…”姜长泽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带着重重叠叠的回响,“那你们,就一起留下吧!”
黑雾爆开的一瞬间,便化作无数道黑色的利刃,朝四周飞去。爆炸带动的气浪轻易便将地宫的石壁整个震碎。
与此同时,冰原上方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广袤的极北冰原在这空前绝后的震荡中,隐隐有彻底崩塌之意。
傅泠鸢握紧双剑,耀眼的红芒在剑身上不断闪烁。
“该收场了。”
叶妄殊站在他身侧,意难平的剑光重新亮起。
傅泠鸢的到来,让同属于穹渊的两颗心脏再一次产生了共鸣。此刻,他的剑芒也不再似一簇残火,而是重新燃起的炽热。
傅泠鸢为叶妄殊带来了新的力量与希望。
“这家伙狡猾的很,千万小心。他的左边交给我。”叶妄殊深深地看了眼身旁之人,“你负责右边。”
傅泠鸢勾了勾唇角。“那后面呢?万一这家伙再想逃走?”
“后面交给我。”江屿上前一步,别有用心地挤到了两人中间。
他额间的红莲印记像是要烧起来般,黝黑的眼眸不再只是沉寂的深谭。“我来负责封住后路。”
三人视线交错,没有再多说。
赤金蓝,三道光芒在同一瞬间亮起,齐齐攻向那片好似深渊一般的黑暗。
傅泠鸢飞身一跃,冲在最前面。
‘初一’和‘十五’划出两道赤红的弧线,将迎面扑来的黑气斩碎。那些黑气被斩断后又重新凝聚,然而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些黑气每一次凝聚的速度都比上一次要慢上许多。
穹渊的力量正在帮着傅泠鸢不断消耗、吸收这些黑气。
叶妄殊则护在他的左侧,意难平的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了那些黑气的前进方向。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握剑的手却已经不再发抖。每一剑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逼得那些黑气只能朝傅泠鸢的方向不断逃窜。
江屿站在他们身后,双手结印,水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扩散,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将整个地宫笼罩其中。
那些试图从裂隙中逃走的黑气,尽数撞上了屏障。在一遍遍发出嘶鸣声后,又被迫退了回来。
“你还想往哪里跑?”江屿冷笑一声,“你不是以旁人的痛苦为养料么?既然你这般喜欢给别人制造痛苦,那就尝尝自己的痛苦吧。”
第49章 当年的选择
说罢,水蓝色的光芒骤然收紧,似一张密密实实的巨网将那些四处逃窜的黑气一寸寸压缩,聚集在了一起。
傅泠鸢和叶妄殊则集中火力,将那些被笼起的黑雾尽数消除。
“不!不可能!你们以为光凭这样就能杀了我么?”姜长泽的声音自黑雾中传来,是从未有过的失控。
“不要做梦了!我是这世间魔念的集合!是这苍生苦难的化身!只要这世间还有痛苦,我便不会消散!连天道也不能!你们更不能——”凄厉的嘶喊在几人耳边不断盘旋。
“你错了。”傅泠鸢的剑停在最后一片黑雾前。“天道留你,只是为了平衡。”
“什么…不,不可能!你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么?”傅泠鸢看向黑雾深处那道模糊的人影。
“你自以为是靠众生的痛苦来使自己变得强大。却不知那些痛苦,都是来自于你自己。”
“无论是陆烬白、江屿、叶妄殊…还是其他人。这人世间所有生灵的苦难,与其说是你的养料,可同样也是你的枷锁。你吸收了他们每个人的痛苦,便也背负了这些人的因果。天道并非纵容你的存在。而是在利用你消化这些无法被消散的执念。”
“不然你以为,穹渊的出现最初是为了什么?”傅泠鸢话音落下,双剑便正中那团黑雾的核心。
“不!不可能!我不信!天道…怎么可能。穹渊,穹渊不可能!我才不会、才不会是被算计的那个!”姜长泽死死握住那把插在自己胸前的长剑。
“他没骗你。”叶妄殊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若非如此,我的剑又为何会名——意难平。”
白光与红光交错,搅碎了最后一丝残存的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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