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泠鸢的脑袋里,此刻他只能想起醒来后见到的那个神色倨傲而冰冷的男人。而那这看似违和又荒诞的碎片,在这一刻好似被这诡异的时空错位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他是傅泠鸢,是千年后夜洄国的银骑卫。
却因一桩意外的刺杀被迫卷入了布满阴谋的漩涡中,遭到‘盟友’的背叛坠入穹渊。
幸运的是,他没有死成。可不幸的是他似乎因为这个意外而回到了千年之前。
见到了那位传说中早已失踪的穹渊之主,叶妄殊。
但这位千年之前的穹渊之主,明显对自己抱有很强的戒备···甚至是杀意。
一想到自己先前居然为了求生,在这位大人物面前胯下海口搬弄是非,甚至故意说了些不着调的话,让人误会他们的关系···
傅泠鸢脊背生凉,此刻不经有些后怕。
这步棋,于他而言属实太过凶险。
特别是当他得知了叶妄殊的身份后,更觉自己像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如果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打死也不会故意去惹上这么一个煞神。
但事已至此,后悔显然是没用的。
他当着那位尊主大人的面,说出了那些大言不惭的谎话,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甚至为了活着,他还必须要演得天衣无缝。
短短几秒,傅泠鸢的心思百转千绕,可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苍白与虚弱:“原来如此……多谢小兄弟告知。我、我实在是……”
小孩儿见他脸色更差了,误以为是他重伤难受,难得表现得十分体谅。
“你先别说话了,快躺下休息。我去找人来…算了,我去给你找药,你在这等着!”
“等下。”傅泠鸢按住了小家伙的手,“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你叫我阿屿吧。”小孩儿撇了撇嘴。“你等着,我知道老东西的库房在哪儿。里面有很多宝贝,肯定有能给你疗伤的。”
说完,不等傅泠鸢开口又一阵风似地跑了。
谈星紧随其后,冲傅泠鸢点了点头,也跟着离开了。
屋内重归死寂。
傅泠鸢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没时间等了。千年后的叶妄殊疑心极重。而这个千年前的‘叶尊主’恐怕更难糊弄。
他若就这么拖延下去,自己那漏洞百出的谎话迟早会被看穿。
他要做的只剩尽可能地掌握主动权。
**
又过两日,傅泠鸢伤势稍稳。
可惜他体内禁制始终未能松动分毫。
这期间只有那个自称阿屿的小孩儿来看过他,除此之外,便没再见过任何人。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包括傅泠鸢天生微卷的短发、耳朵上那枚不断闪动着的红玉坠子。甚至是他的衣着打扮、他减伤的伤,连带着与自己不同的口音,都让小家伙觉得十分新鲜。
或许是小孩子生来的天性,自从认定了傅泠鸢是无害的,便总是找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往他这跑。用阿屿的话说,是因为‘渡无量’里的其他妖都‘太忙’了。
“谈星负责摆平那些上门找事儿的妖族,辉月则要是负责处理那些犯了错的,而柒耀天天都要巡查穹渊。他们仨基本就只有谈星一个会经常在‘渡无量’。可谈星一个人,真的太忙了···再摊上老东西那么个不称职的主子,也真可怜。”
傅泠鸢默默记下这几个名字,如今看来,这穹渊之境怕是正如阿屿所说,除了他们便没有几个‘活物’。
“那叶尊主呢?这几日似乎也并未见过他?”傅泠鸢想到了自己的计划,主动询问起了叶妄殊的事,“我想当面谢过他的‘救命之恩’。”
最后几个字,因为违心而略显僵硬。
阿屿摆摆手:“老东西闭关去了。他经常这样,一不高兴就躲起来谁也不见。不过……”他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我听柒耀说,老东西这次闭关好像心情特别差。连带着穹渊深处这几天都电闪雷鸣的没个好天。”
“我记得之前他还特意嘱咐谈星看紧你。他好像真的特别在意你啊。你真的不是他姘头?”
傅泠鸢垂眸,掩去眼底一抹晦涩。
叶妄殊会在意他?怕是疑惑和戒备更多吧。
他苦笑一声:“或许,是因为我身上有些让他困惑的东西吧。”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此刻那枚魂印所在的地方竟有些微微发热。
阿屿闲不住,趁着跟傅泠鸢讲话的功夫,顺道给他扎了几个跟自己一样的小辫子。
“你身上难不成还藏着什么宝贝?”
傅泠鸢由着他霍霍自己头发,没有阻止。
“我也不知道啊。尊主他的想法,我一个普通人自然是不理解。但我在此处叨扰了这么久,也该与主人家道个谢。等他出关后,你能帮个忙,让我见见他么?”
阿屿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又伸手扯了扯,确定那辫子不会散,心情很好的应了下来:“简单,等过几日我替你去说。”
**
阿屿说话算话,没几日便给傅泠鸢带了消息。说是叶妄殊出关了,要见他。
一路上,阿屿都面无表情,也没说话,这让傅泠鸢内心多了几分忐忑。
二人屏风,就见叶妄殊正坐在一张石桌旁。
玄衣墨发,姿容绝世,周身却萦绕着拒人千里的寒气和久居上位的威仪,衬得那简陋的石桌都多了几分气势非凡。
阿屿将人带到便走了,像是生怕晚了一步,会遭人念叨。
留下傅泠鸢一人,面对叶妄殊。
二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直到叶妄殊先开口。
他声音淡淡的,依旧听不出情绪:“听说,你要见我?”
傅泠鸢反应过来,挤出一抹略显苍白的笑,整个人却瞬间生动了不少。“叶尊主。关于我的来历,先前有所隐瞒,是晚辈的不是。今日,愿坦诚相告。”
叶妄殊神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尊主?你前几日可不是这般称呼我的。”
傅泠鸢窘了窘,心道这人当真不好糊弄。
“抱歉,先前我不知尊主身份···错认了。”
叶妄殊眉梢微挑,突然笑了,语气稍冷:“错认了?你既知我名,又何来错认一说?”
傅泠鸢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名傅泠鸢,是夜洄国人。
“夜洄?此地,吾从不曾听闻。”叶妄殊抿了抿嘴,显然是信不过。
“尊主虽不知,但并非没有此地。是因为我来自···千年之后的夜洄国。”
叶妄殊眼神未变,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只问:“千年后?你要如何证明?”
“我无法拿出确凿的证明。”傅泠鸢坦然道,“但我所在的世界人族与妖族已能和平共处,传闻千年前曾有集天地气运之人降生,终结了人妖对峙的格局,开创了‘沧源’盛世。而穹渊之境,或因一场天地剧变而部分坍塌,导致灵气逸散,不复如今盛景。”
他所说的,皆是他从史书中了解到的大势,细节或有出入,却也大差不差。
叶妄殊静静听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看不他是信了还是压根不信。
傅泠鸢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可根本看不出此人的心思。
只好继续解释:“我之所以会出现在此,是因为在我那个时代,尊主您遇到了极大的危险。晚辈不才,与您……与‘叶先生’结伴而行,却在途中遭人埋伏,当时情势危急,而我为了保护先生,在争斗中失足坠入穹渊,醒来便已在此处。”
这就是傅泠鸢努力了几日,才编排出来的,还算合理的解释。
“何种危险,能危及‘吾’?”叶妄殊不信,这天地间还能有危及他的人或事。
“具体情形,晚辈亦不甚明了。但先生曾说过,此事可能动摇天地根本。”傅泠鸢故意说得模糊。“先生做事,向来不喜人打听。”
叶妄殊目光落在他肩胛处:“那你身上的剑伤,又是何人所为?吾观这伤口上的剑气,甚是熟悉。”
来了。
傅泠鸢心下一紧,面上却露出几分苦涩与后怕:“实不相瞒吗,当时情况危急,我不慎落入敌手,先生为救我情急之下出剑。本想救我,却不料对方不仅身手了得且身法诡异至极。先生出剑后来不及收手,这才误伤了我···”
误伤?
叶妄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千年后的“自己”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为了救人而“误伤”保护对象。
何况这伤口的角度、深度,分明是冲着要人命去的。只是不知为何,这一剑却偏了几分。
但他暂时没打算戳穿这拙劣的谎言,毕竟他需要给彼此一个合适的台阶。
“原来如此。”叶妄殊淡淡道:“你且安心在此养伤。至于其他的,吾自有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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