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澜憋在胸口的怒火在看见谢知微幼稚的举动之后,发不出来了。
“我不会拿茶具出气的,真的。”裴定澜举手发誓。
谢知微:“啊,我信你。”
于是又把茶杯给还了回去,还贴心地给裴定澜倒了茶。
裴定澜哭笑不得:“你继续说。”
谢知微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晋安侯,你当初离家出走,长公主是什么态度?”
裴定澜一愣,不明白谢知微怎么突然把话头转到了自己身上,但还是如实答道:“我娘当然不同意,我刚走那几天她都快把京城翻过来了。”
起初萧长乐也不知她儿子敢离家出走,还直接走进裴家军,还是人都到了军队里才知晓,此时她也无法去把人给带回家。
“后来呢?”谢知微又问。
“后来?”裴定澜回忆了一下,“后来她好像就没那么着急了,我以为是我爹给她劝好了,我就专心在军中待着了。”
谢知微摇摇头:“非也,长公主不着急了,是有人答应了她会让你回家。”
裴定澜是何等聪明的人,话说到这里,他要是还不明白,那这些年就白活了。
“太后。”裴定澜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个答案。
“太后跟长公主说,会想办法让你回京,她没有告诉长公主她会用什么办法,长公主也没有问。”谢知微说得不紧不慢,“太后的办法就是故意延误军资送达的时间,本来是想借此警告你,要是不回京城,整个裴家军都会成为你任性的牺牲品。”
裴定澜猛地站起来,石凳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下人听到了动静跑来:“小侯爷怎么了?”
裴定澜摆摆手:“无事,你们忙你们的去。”他自己把石凳轻轻松松扶了起来,重新坐下。
让王杨春拖延补给,裴家军没有粮草没有冬衣,自然打不了仗,此时让裴定澜回京城,裴定澜就得回,他不会拿裴家军那么多兄弟的性命开玩笑。
裴定澜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但是太后做了,丝毫不考虑要是裴家没有自行想办法筹措物资,而是老老实实等王杨春,裴家军将会遭受多么大的损失,大周将会遭受多么大的损失。
“先帝也知道?”裴定澜问。
谢知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兵部的塘报先帝自然是要看的。”
裴家军没有出事,裴定澜也没有出事,大周还将苍羌国和月相国的联军揍得落花流水,或许先帝也有意打压裴家,又或许在妹妹和自己的妻子之间先帝选择了自己的妻子,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王杨春没有受到处罚,指使他这么干的太后,自然更不会受到处罚。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裴定澜才开口:“你能查到这些,想必是陛下给了你人手,那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太后这般做的原因?”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太后,裴定澜才不信太后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帮他娘,要是他娘知道太后是以这种方式帮的,恐怕早跟太后干起来了,他娘又不是疯子。
谢知微长长地“唔”了一声:“我自己倒是有个猜测,当然,仅限于猜测。”
裴定澜请教:“还请谢大人答疑解惑。”
谢知微身子往前倾,隔着石桌努力跟裴定澜靠近:“太后应该是想通过拉拢长公主,继而拉拢整个裴家为她所用。”
裴定澜听后,也学者谢知微的动作靠近:“你是说,太后想让晋王当皇帝?”
谢知微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往后退了退,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晋安侯,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谢知微的声音戏谑,“传出去可是诽谤太后,是大不敬。”
裴定澜“嗤”了一下:“她想得倒是挺美。”
不说当今陛下乃是先帝亲立的太子,先帝驾崩后登基为皇是应当的,就说晋王才一个小屁孩,小屁孩哪里有权力?还不是太后把控。
太后究竟是爱幼子还是爱权力,还不好说呢。
“那你是打算弹劾王杨春了?”裴定澜给谢知微续上茶。
“不不不。”谢知微眯着眼摇头,“弹劾王杨春目的太明显了,我打算再绕一圈。”
裴定澜:“敢问谢大人,你的计划是?”
谢知微笑意更加深了:“我要弹劾的人,是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中崔信之。”
他让司光调查过,崔信之跟太后那庞大的娘家并无关系,为了自己的清白和前程,崔信之绝对会把王杨春攀咬下来,王杨春下场了,这场戏才能唱得下去。
说不定崔信之还能来个大的呢。
裴定澜听完谢知微的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看着谢知微,小小的一张脸,小小的一个脑袋,怎么能装住这么些东西的?还会声东击西。
真是个聪明的人。
“谢观。”裴定澜突然喊了谢知微的大名,“你真的只是个秀才?”
裴定澜回到京城也知晓了谢知微的一些情况,比如说,如此聪慧的人只是秀才。
谢知微眨了眨眼:“是啊,院试过了就没再考了,货真价实的秀才。”
裴定澜忍不住笑:“你要是去考,状元肯定是你的。”
“难道我没有机会成为探花?”谢知微故意打趣。
裴定澜愣怔一瞬,他私以为,论才干,谢知微不输,论容貌,更是不输。
在谢知微盛满笑意的目光里,裴定澜几乎忘了呼吸。
那是一张极昂昂然的脸,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肯折腰的风骨,眼瞳像浸在温水里的琉璃,光影流转时漾开一层柔软的波光,鼻梁秀挺如远山微黛,唇色是天然的浅樱红,不点而朱,不笑时也含着三分春意。
这人只坐在那里,便叫人心中生出无限桃李春风。
若是能在桃花丛下,人面比桃花更红。
第10章
又是一次早朝。
时隔好些天,众人又看见了那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少年。
谭辞道的事情还不算过去,谢知微又站在了这里,众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今天又是冲谁来的?
不是说受了惊在家里休养吗?休养好了又来是吧?
世间人不可能是完人圣人,当官的也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符合规矩的勾当,所以害怕谢知微是人之常情。
不过仔细想想,谭辞道那可是谋杀一个人的性命,他们再如何也没有谭辞道的事儿犯得大,不怕不怕。
上朝的流程千年如一日,群臣行礼问安,然后该议事议事。
还没到自己的环节,谢知微就安安静静地听众位大人们议事,他好好干,以后也要这朝堂之上挥斥方遒。
今天的早朝听得谢知微以为自己回到了地理课上。
哪里的冬小麦要收割,哪里的水稻可以插秧,天气如何,预计收成怎样,要进入汛期了需要注意什么,官员不得在农忙时征调民力,还要巡视地方蚕桑收成……
谢知微悄悄打了个哈欠,也不知是没睡够还是听困了。
议事议了大半个个时辰,贾利世终于高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谢知微一个激灵,立马回神从最后面往前边跑,到了中央迅速跪下:“臣有事启奏!”
两旁的众人:来了来了,这一刻终归还是来了,今天到底要弹劾谁啊?
萧晏唇角弯弯:“谢爱卿,你有何事啊?”
谢知微:“臣要弹劾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中崔信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崔信之。
崔信之很显然是没想到居然会牵扯到自己,他愣了一下才赶紧到大殿中央跪下:“请陛下明鉴,臣对大周忠心耿耿!”
萧晏摆手:“崔爱卿莫急,听听谢爱卿怎么说嘛。”
崔信之:“……”你是皇帝你不会被弹劾,你当然不急。
不过皇帝都这么说了,崔信之也只能暂且放下为自己喊冤,而是转向谢知微:“敢问谢大人,你要弹劾我什么?”
谢知微:“陛下,臣要弹劾崔大人身为吏部考功郎中,考功不严。”
崔信之心慌:“我哪里考功不严?”
谢知微义正辞严:“兵部员外郎王杨春,前年奉命押运给大军的粮草被服,晚了半个月才抵达,如此渎职,崔大人在考核时却放过了,难道是王杨春大人可以独立于朝廷之外吗?”
听谢知微说完,崔信之心放回了肚子里,原来不是冲他来的。
大周的常朝要五品及以上官员才能参加,王杨春作为兵部员外郎是六品,故而不在朝上,不然崔信之的心放回了肚子里,王杨春的心就该提起来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谢知微表面上弹劾崔信之,实际上是冲王杨春去的。
王杨春嘛,又是郑家的姻亲。
弹劾太后娘家,皇帝也没见有愠色,似乎还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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