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人很快就想清楚了个中缘由,老老实实地闭嘴看戏。
崔信之脑子转了一圈,也能猜到谢知微背后有皇帝授意,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何况王杨春也算不上道友。
想清楚后,崔信之对着高台之上的萧晏先诚恳地磕了头,再抬头时已然快要泪流满面。
“陛下,臣是有苦难言啊!”
萧晏懒散着身体斜斜倚着龙椅:“哦?爱卿说说。”
崔信之跪伏在大殿之上,声音颤颤抖抖:“陛下容禀,臣奉旨主持考功司年终考核,兵部员外郎王杨春的考绩送到了臣的案头,按朝廷规制,转运粮草被服事关军国大事,延误者当考以下下,轻则降职,重则罢官。”
谢知微站在一旁,垂着眼帘,耳朵却努力地往崔信之的方向支棱。
“可臣不敢。”崔信之的声音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去岁正月初七,郑大人亲临臣的寒舍拜年。”
能让崔信之如此的郑大人,当然是指吏部侍郎郑光业。
郑光业起先没当回事儿,他可是太后的堂兄,崔信之难道还敢攀咬他不成?
没想到崔信之真的敢,郑光业这下不淡定了:“放肆!宣政殿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贾利世在郑光业话音落下之后,扯紧了嗓子,嗓门比郑光业更大:“放肆!陛下面前怎敢如此?你要造反吗?”
谢知微咬着唇忍笑,贾利世的语调怎么还跌宕起伏的?
郑光业目光触及萧晏,被萧晏冷冰冰的眼神一扫,连忙跑到殿中央跟崔信之一块跪下:“臣不敢。”
谢知微适时添柴加火:“陛下,臣以为应当容崔大人陈述情况,不得被人随意打断。”
萧晏:“爱卿说得是,你们再打断崔爱卿说话,朕就只好叫人把你们给拖出去了。”
郑光业脸色都变了,他知道皇帝是在针对他,根本就没有们,只有他一个人!
崔信之抬袖挡着眼睛,抽噎了好几下,这才放下袖子继续道:“郑大人到臣的府上,说是拜年,可是郑大人带来的年礼有珍珠一斛、珊瑚树两株、蜀锦两匹、端砚一方,这哪里是给一个下官拜年的礼啊!”
况且只有下面的人给上官拜年讨好的,下面的人哪里用得着亲自登门?
郑光业忍不住:“你别凭空污人清白!”
谢知微顺势:“陛下,臣要弹劾郑大人无视君威!”
郑光业:“你!”
众人:哇。
萧晏冷眼:“郑光业,你方才是耳朵聋了吗?”
郑光业闭嘴了,他要真被拖出去,以后也没脸见人。
“陛下,郑大人所送之物臣全部登记造册一个没敢动,请陛下明鉴。”崔信之又是一个诚恳地磕头。
萧晏指尖点着龙椅,露出玩味的笑,他就说宫里的蜀锦怎么少了,原来是他的好母后拿去了。
去年认识阿蘅那会就想用蜀锦给她做衣裳,可是开了库房却发现明明应该还有三匹蜀锦,却一匹不剩。
郑光业给了崔信之两匹,还给自己家里留了一匹,真是会过日子。
“崔爱卿,当时郑光业是怎么同你说的?你如实道来。”萧晏心里转过念头,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崔信之咽了口唾沫:“回陛下,郑大人当时……郑大人说,‘崔郎中,王杨春的考绩你看着办,本官不想看到什么‘下下’的字样,你若懂事,日后考功司的差事自然好做,你若不懂事……郑大人没说完,只说到了这里。”
而偏偏说一半留一半,才会让人联想到无数种威胁。
谢知微又探个头:“如果崔大人所言属实,陛下,臣要弹劾郑大人以权谋私、以权压人!”
众人:“……”怪会打断气氛的。
崔信之又以袖掩面抽噎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臣当时想拒绝,说王杨春延误军资一事证据确凿,若是考绩不实,日后追查起来臣担待不起。”
“哦?那郑光业怎么说?”萧晏顺势问道。
崔信之委委屈屈又唯唯诺诺:“郑大人说他立马就可以查办臣。”
郑光业脸涨得通红:“你放屁!”
谢知微:“你粗俗!”
众人望天,深深觉得要是陛下不限制郑光业,谢知微应该能跟郑光业骂起来。
那……
可就太精彩了。
郑光业不跟谢知微争,他对萧晏道:“陛下,崔信之的话都是在胡编乱造,臣绝对没有说过。”
崔信之:“不是郑大人说的,难道还能是下官自己对自己说的吗?郑大人,你为何敢做不敢当?”
谢知微侧目,没看出来啊,崔信之嘴皮子还挺利索。
郑光业要气疯了,他花了大价钱让崔信之闭嘴,崔信之东西收了居然不把嘴巴闭好,还敢在朝堂上攀咬他。
混账!混账!
“朕看郑爱卿此时不太冷静。”萧晏招手,“贾利世,请郑爱卿去后殿冷静冷静,任何人不得打扰。”
“奴婢遵旨。”贾利世甩了甩拂尘往郑光业走去,“郑大人,陛下一片心意,请吧。”
郑光业胡子都在抖,可是他没有法子给太后通风报信,贾利世是皇帝的狗腿子,他许尽好处也不可能背叛皇帝。
只能等后面再找太后了。
郑光业想到太后,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子:“多谢陛下,臣告退。”
谢知微震撼,郑光业好自信。
他也想这么自信呜呜呜。
第11章
萧晏把郑光业弄走,是为了听王杨春的嘴里能说出来什么。
这一次的弹劾谢知微提前跟萧晏通过气,萧晏便提前派人去把王杨春给提来宣政殿。
王杨春作为六品官并没有资格上常朝,大朝会上皇帝也不会关注他一个不起眼的兵部员外郎,因而王杨春在应对皇帝这件事上毫无经验。
人被提来,萧晏直接质问王杨春前年押运军资为何故意延误,王杨春毫无准备,当场就被问懵了。
都前年的事情了,怎么又给翻了出来?
而此时谢知微和崔信之都回到了队伍中,大殿中央只有他王杨春跪着,都不知道是谁在整他。
“王杨春,你哑了吗?”萧晏不耐烦地催问,“朕问你为何故意延误,你哪只耳朵没听到?”
王杨春伏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小小的兵部员外郎怎么敢延误军机?还不都是上面的人叫他做的?
这话王杨春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臣、臣……”王杨春结结巴巴,还不到天气炎热之时,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臣没有故意延误,实在是那年天气寒冷,运河冻结,官道又有大雪……”
谢知微在队伍里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这帮人怎么翻来覆去就这套说辞,连编瞎话都不会编点新鲜的。
萧晏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身体从倚靠龙椅的姿态慢慢坐直了,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王杨春,像猫盯着爪下的老鼠。
“王杨春,你当朕是傻子吗?”萧晏声音不疾不徐,却压迫感十足,“再敢以这种说辞糊弄朕,朕就割了你的舌头。”
“臣、臣不敢……”王杨春的脸一下子白了,声音越发颤抖,“臣当真没有故意延误……”
“王大人,陛下面前也敢撒谎,你胆子很大啊。”谢知微收到了萧晏的眼神暗示,又从队伍最后面出来,滴溜溜跑到前面。
王杨春抬头:“你谁?”早朝上怎么会有穿深青色官袍的官员在?比自己职级还低。
谢知微笑出一排洁白的牙:“监察御史谢观。”
王杨春第一反应:“你告的我?”
谢知微大大方方承认:“是,难道王大人此举不可以告?”
王杨春也听闻了前些时日监察御史谢观弹劾了同为监察御史的谭辞道,可那是谭辞道谋害谢观的性命,自己跟谢观又没有冲突,谢观发什么病?
谢知微上前来可不是跟王杨春闲聊的,他朝萧晏行了礼,然后开始陈述:“陛下,前年裴家军作战,除了从京城送去的补给,也有从附近筹措的,臣已经打听过,裴家军在潭州筹措的物资是腊月初十自潭州出发,腊月十八抵达前线,而王大人带领的押运队伍是腊月二十三才抵达前线,若不是有腊月十八的物资补充,我大周将士不知要饿死、冻死几何。”
王杨春受不了了,谢知微口口声声指责他,有没有想过他多难做?
“谢大人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押运之事很轻松?你怕是连京城都没有离开过,哪里知道外面的什么样的?”王杨春跪着都还不忘用眼刀扫射谢知微。
可惜,站着的谢知微根本接收不到王杨春的眼刀。
谢知微原本想着王杨春也是被太后逼的,只是看着王杨春死不认错的样子,谢知微又想,被人威胁了就敢拿军国大事当儿戏的人,也未必多么地有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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