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澜慢悠悠地踱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碗沿冒着白气。
“洛大人,这火烤得暖和吗?”裴定澜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啧,别瞪我啊,我就是来关心关心洛大人的身体状况,你要是病倒了,这一路进京岂不是少了些乐趣?”
洛崇高咬着牙,却又不敢说什么。
裴定澜目光戏谑:“洛大人这身囚衣也太单薄了些,怎么也不加件衣裳?哦,我忘了,你没有多余的衣裳,你的貂皮大氅也好,锦缎棉袍也罢,都被抄家抄了。”
洛崇高眼神恨不得能生生撕了裴定澜。
“对了。”裴定澜捧着碗“咕噜咕噜”,“这碗汤本来是想给洛大人送来的,天冷嘛,免得洛大人还没到京城就冻死在路上,不过我看洛大人烤火烤得挺舒服的,应该不急着喝汤吧?”
裴定澜说着就把热汤喝完了,气得洛崇高眼珠子都能凸出来。
“那洛大人先烤着火。”裴定澜喝完了热汤,端着碗走人,“对了,洛大人要是实在冷得受不了,可以往火堆那边靠一靠,不过当心别烧着了衣裳,你这身囚衣要是烧没了,可就真要冻死了哦。”
裴定澜施施然地走了,留下蹲在火堆边的洛崇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马车里,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裴定澜端着一碗汤在洛崇高面前晃悠。
“你澜哥又去欺负洛崇高了。”
萧旸眨了眨眼:“澜哥怎么欺负他了?”
“给人家送汤,结果又把汤拿走了,让人家干看着。”谢知微笑着说,“还说了几句怪气人的话。”
萧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弯起嘴角。
午休过后,队伍重新出发。
日头渐渐偏西,天气越来越冷,吸一口气都觉得嗓子发疼。
裴定澜心里算着路程,照这个速度赶路,再走三天就能到京城,能赶在除夕前抵达。
只是越往北走天越冷,队伍里那些囚犯怕是撑不了太久,还是得注意着点儿,真冻死了也不行。
裴定澜正琢磨着,身后传来马蹄声,是司光策马追上来:“侯爷,大人让您到马车里去。”
谢知微邀请,裴定澜那去得叫一个快,扯着缰绳立即调转马头。
裴定澜掀开车帘钻进马车时带进一股冷风,把车厢里积蓄了半日的暖意冲散了一瞬,他回身把车帘掖紧,然后很自然地在谢知微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腿贴着腿,丝毫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谢知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裴定澜已经伸手过来,把他拢在膝头的手炉拿走了,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暖和了。”裴定澜手炉扔到一边,“等会儿到下一个镇子,我让人重新添些炭。”
谢知微刚想说“不冷”,话还没出口,裴定澜已经把手伸了过来,干燥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手指,捏了捏指尖。
“手指都是凉的。”裴定澜把谢知微的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低头呵了一口热气,又搓了两下。
谢知微被他搓得指尖发麻,想抽回来,又没舍得。
萧旸坐在角落里,手里举着话本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从书脊上方偷偷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裴定澜浑然不觉还有旁人在似的,把谢知微的手拢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又嫌不过瘾,干脆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外面真冷。”裴定澜说。
谢知微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开口:“刚才我在想一件事。”
裴定澜:“什么?”
“囚车。”谢知微说,“洛崇高那几个人冻得够呛,要是真在半路上冻死了,咱们不白押解一路?”
裴定澜“嗯”了一声:“我也在想这事。”
“那你怎么想的?”谢知微对押送犯人可没经验。
“我让人去找些厚草席,把囚车四面裹一裹,好歹挡挡风,再发一件厚衣裳,不让他们真冻死。”裴定澜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不情愿,“便宜他们了。”
谢知微听出裴定澜语气里那股子不痛快,忍不住笑了一声:“不便宜他们,冻死了一了百了,他们反而解脱了。”
裴定澜下巴在谢知微发顶蹭了蹭,像一头不太高兴的大狗。
“我知道,让他们活着到京城才有用。”裴定澜说,“就是觉得不甘心。”
谢知微伸手拍了拍裴定澜的脸颊:“行了行了,等到了京城,想怎么收拾都行。”
裴定澜被他说得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来,嘴唇贴着谢知微的额角蹭了蹭:“那等回了京城,谢大人可要好好补偿我,我可是在外面吃土吃风好多天。”
谢知微缩了缩脖子,伸手抵住裴定澜的胸口:“你注意点,小旸还在呢。”
萧旸已经把话本举得更高了,整个脑袋都缩在书页后面,只露出一个红得透亮的耳尖。
裴定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低头在谢知微耳边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温热:“无妨,小旸只是个小孩儿。”
谢知微没好气地在他腰侧拧了一把,还是拧不到肉,可恶。
裴定澜美滋滋地把人抱得更严实,两个人贴在一起,暖意从彼此身上渗出来。
萧旸悄悄把话本放低了一点,从书页上方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位大人。
谢知微靠在裴定澜怀里,眼睛半阖着,像是有些困了,裴定澜一只手揽着谢知微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肩,像是哄小孩睡觉。
萧旸又默默地把话本重新举起来,谢哥哥之前还是很注意的,只有澜哥当自己不存在,现在看来谢哥哥都被澜哥带坏了。
他就不应该在车里,而应该在车底。
罢了罢了,他还是去罗杞衍的马车上好了,不做电灯泡。
第89章
回到熟悉的京城,谢知微下了马车感受家乡的气息,结果一个冷风大逼斗抽了过来,他又老老实实地回到了马车上。
本来都到了年底,天气该暖和些的,奈何寒流不讲道理,对着京城重拳出击。
“哥,你何必倔强呢。”萧旸把汤婆子递给谢知微。
“谢谢小旸。”谢知微抱着汤婆子缓了缓,“我也没想到京城会这么冷。”
“很快就要回到皇宫了,皇兄皇嫂肯定准备好了热水和炭盆。”萧旸也有点冷,抱着汤婆子搓搓搓。
谢知微伸手拍拍萧旸的脑袋:“你去你澜哥家里待几天,先不回皇宫了。”
萧旸这次没有选择听话,摇头:“不,我要回宫配合皇兄。”
他对母后还是有些了解的,从罗杞偷走的那只蛊虫,母后是想用在自己身上,他不在宫里,戏就会不好唱。
谢知微迟疑:“那你今天先去公主府,等我问过陛下,看陛下如何决断,可好?”
萧旸答应了下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要悄悄进宫,所以也是乔装回来的,钦差卫队没有跟着,这会先到了长乐公主府的后门,把萧旸和罗杞衍拜托给萧长乐照看,他们再进宫。
为了不声张,甚至马车都没有走朱雀街,而是从西边的延喜门进了宫。
萧晏派了人过来接,正是冯喜,冯喜见到人,只说让他们不要下马车,直接去兴庆宫就行,太后的耳目已经被支开了。
“想想太后还是挺不容易的,跟陛下玩心眼子,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陛下盯着。”谢知微掀开马车帘子瞥了一眼,四处都静悄悄的,在他们通行的时间里,不会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人经过。
裴定澜赞同:“我哥心挺脏的。”
马车在兴庆宫后门停下,谢知微迫不及待地钻出马车,他跟阿姐也太久没有见过面了,想死他了!
“慢点儿。”裴定澜无奈地拿着斗篷追上谢知微,从身后给谢知微拢上斗篷,“不急这一时。”
谢知微抓着裴定澜的手往里面跑:“不,就要快一点儿。”
“好。”裴定澜跟着谢知微一起跑。
兴庆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盆里燃着银霜炭,一点烟气也无,只散着融融的暖意。
谢蘅被萧晏搀扶着在房门等着,急切的心情跟谢知微如出一辙。
“阿姐!”谢知微见到谢蘅,更快地窜过去,伸手想摸谢蘅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生怕自己手凉惊了孩子。
谢蘅见谢知微小心翼翼的,便抓着谢知微的手往肚子上放:“摸摸看,他这会儿醒着,方才还在踢我。”
谢知微这才敢把手覆上去,隔着厚厚的冬衣他其实感觉不到,可光是把手放在那里,心口就涨得满满的。
这是他跟阿姐血脉相依的亲人。
“这么大个肚子。”只是一想到女人孕育一个孩子多么受罪,谢知微眼眶泛红,“怎么就不能是男人生呢?”
谢蘅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伸手在谢知微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说什么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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