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李既明夸张地说，“就算温九哨兵真的是龙，也肯定是一只很好的龙，龙里面应该也有好有坏吧，就像是他们人类里也是有好有坏的一样。”
尼温的眼皮抖了下，半晌后低低嗯声。
滋啦啦的火舌吞噬木柴的声音响起。
洞穴里终于暖和了不少，虽然对尼温来说没什么差别。但罗南还是让他坐到了火堆边，藏在身后的手探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很冷吗？”罗南侧目看他，“你穿得太薄了。”
“不冷。”
尼温回握住罗南的手指，青年的手其实也不比自己暖和到哪里去。
他们的胳膊紧靠在一起，火苗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不远处曹莽的困惑声，似乎他包里有什么东西丢了，好像是什么视障炮，尼温听他介绍过。
“等回去后，我会想办法把心脏换掉。”罗南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到时候你就不会介意了。”
“……不换也没关系的。”尼温看向他，火光映在他们彼此的脸上，“好像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吗？”罗南笑起来，“你觉得一些东西无关紧要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种孤独的表情。”
尼温：“……”
“宝贝。”
罗南握紧他的手指：“我总希望你能永远高兴。”
尼温认真地反问他：“可我现在发现，好像很难。”
到现在，他的脸上终于再度透露出那种令罗南安心的懵懂和天真，可也令罗南心碎。
“我最近总在不高兴，我喜欢笑，但我最近，笑不出来了。”
“很快就会过去的。”罗南说，“你的哨兵不是废物。对他来说你的笑容比一切都重要，所以他会想尽办法为你带来欢乐。他不希望你压抑，也不希望你永远藏匿自己……”
“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的哨兵会为你扫清障碍，你的哨兵会为你善后事宜。”
“……”
尼温望向摇曳的火光，想着罗南的话，没有出声。
深夜降临。
骸骨区的黑夜更显得这里像是一座巨大的墓地了，所有的生灵都在这里被掐灭了生机和活路。没有风声呼啸，没有虫鸟叽喳，只有雪花飘落在地的轻响。
接近凌晨两点钟，洞穴里的人早已沉沉睡去。
尼温于昏暗的火光中睁开眼。
他把自己的手从罗南掌心抽出来，看了眼熟睡中的青年，起身慢慢朝洞穴外面走去。
站在洞穴边，更刺骨的寒冷袭来。
尼温看向掌心飘落的雪花，耳边回荡着那句：【看看天空——找到我——】
下一秒，他倏然将手掌握紧，这次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抬起头——
看向那片神秘的，令人畏惧的天空。
第136章
就在尼温抬头的刹那，周围的一切瞬间化作漆黑，就连月光的惨淡都消失了。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感知到一种苍茫。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无限靠近死亡，比死亡还要寂静，但又好像站在云端，温暖的浑身都变得轻飘飘的。
甚至一瞬间生出了让尼温像那些死去的人一样，双手合十虔诚祈福的冲动。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猛地掐住自己，梦回惊醒，大口呼吸着空气！
原来这就是那些死者感受到的……可怎么会这样？
刚冒出这个疑惑，一阵狂风猛地从前方袭来，瞬间将尼温的长发银发吹起，在空中狂乱舞动！他急忙伸手挡住，偏头眯着眼睛，瞥见自己在空中翻飞不知何时变回原样的银发。
风越来越狂，吹得他往后倒。
尼温咬紧牙，反手抽出腿包上的匕首插进地面，以固定住自己的身形。他顶着狂风一点一点往前面走，脸被吹得生疼，如同刀子一样的风撕扯着他的皮肤。
尼温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一鼓作气朝前面冲去！
瞬间，眼前的漆黑如同一张巨大的布被撕开！尼温看见天空出现一颗若隐若现的光点，旋即越来越大，紧接着笼罩整座世界的黑暗急哄哄撤退，灰暗的芒从那颗光圈里射出来，照亮眼前一切。
尼温仰头看向上方，瞳孔骤然一缩。
在他头顶上，高高耸立着一具极其宏伟的庞然大物。那是一座骸骨，大得无法想象，仿佛能够捅破天际一般。尼温甚至不能看完整这具骸骨的全状，只能看到横跨在自己头顶的一根粗壮骨骼。
这就是……那具骸骨污染物？
尼温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渺小，在这具骸骨面前像个手指头大的爬虫。
压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这种压迫感比他进入这座骸骨区时还要强烈数百倍。那是真正面对死亡威胁的恐惧感，来自灵魂深处，心脏深处，骨髓里的无法控制的臣服欲望。
尼温的目光剧烈震动，连风什么时候停了都没有察觉到。
他紧紧握住手里的短刀，喉咙干涩至极，一颗冷汗顺着鬓角滴落在地。
啪嗒一声，清脆回荡。
下一秒，这具无法辨别完整身影的骸骨突然动了起来！
咔嚓咔嚓的幽响自四面八方袭来，回声遥远寂静。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骨骼的碎块从头顶纷纷砸落，陡然形成了一场暴雨！
“！！”
尼温眼疾手快，当即撤身避开一块砸落的巨大的骨骼碎块。随着咚一声，他扭头看向自己刚刚站立过的地方，只差一点就要被碎块砸得稀巴烂。
尼温低啧一声，冷眼盯着头顶这具尚不明确身份的骸骨，冒出了想要将它毁掉的念头。
“地龙！”
他大声道。
但很快尼温就发现在这里无法使用那些哨兵的异能。
他皱了皱眉，并没有多焦躁，而是展开漆黑龙翼，从骸骨的骨骼缝隙间灵活挤过去！他在空中的身影漂亮得难以想象，宛如一只轻盈灵巧的雨燕，在双翼的带动下，一路顺着骸骨的外骨骼利落盘旋而飞。
即便无法使用异能，但他还可以使用龙的力量，
——黑龙焰。
黑龙的焰火足以烧毁一切坚硬的东西，就算是刀枪不入的钢筋铁骨都可以湮灭在黑龙焰的力量下。
尼温甩出利爪，危险地盯着这具骸骨，接着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朝前冲去。但刚张开嘴，心脏里却突然传来一个莫名的声音告诉他：不可以！不可以伤害他！
尼温大脑空白。
这时骸骨突然朝他攻来，他仓促转身躲开，双翼旋转间完全展开，反身飞向另一侧。
他摸向自己的心口，那里竟然疼了一下。
尼温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撤远距离，远远看向眼前那具磅礴的骸骨。
根根白骨支撑起了它的身躯，让它以站地的姿态隐匿在灰暗中。它有着龙的翅膀骨刃，数千数万根骨骼凝聚成了身体的躯干，长而粗壮的龙尾垂落在地，头顶还有这属于龙的犄角。尼温还能清楚地听见，风从这些骸骨间隙中穿过发出的的震动幽响。
这是——
这是，龙的骸骨。
藏在这座深山里的，竟然是一具龙族的骸骨？！
可红龙为什么要把龙骸骨藏在这种地方！
尼温知道，对于红龙族而言，它们会将死掉的同伴尸体火化成灰烬，散入大海。因为尼温曾经听它们说过，将同伴的尸骨丢弃是一种堪比羞辱的行为，所以它们不可能把同类的尸骨丢弃在人类世界的雪山里。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尼温逐渐睁大双目，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寒凉的畏惧渐渐蔓延。
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当他飞得更高更远——当他彻底看清楚龙骸骨的另一侧时，
尼温的眼眶陡然变红，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泛出泪光。
这只来那个骸骨，只有一片龙翼，剩下的半边是残缺的。
尼温的呼吸抖得厉害，四肢百骸猝然冷得像是坠入了冰窖里。
【看看天空——找到我——】
【幼龙的洞穴里藏着一只属于成年黑龙的巨大龙翼，因为有它，所以幼龙总能避开危险。】
【爸爸的龙翼……爸爸留给我的龙翼。】
【温温，就算他沉默寡言，凶巴巴着一张脸，也记得给他一个拥抱。】
……
“爸…爸？”尼温声音颤抖，“爸爸？”
他立马不顾一切朝骸骨飞过去，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爸爸两个字驱动着他疯狂躲开所有攻击，直直停在那具只剩下空荡荡的骨骼。尼温掐紧掌心，望着眼前这具灰白腐朽的骸骨。
它像个没有灵魂的窟窿一样疯狂地暴走着，没有血肉，没有灵魂，没有皮囊。
就像个，可怕的怪物。
可这是他的爸爸。
他的爸爸死后被红龙丢弃在了人类的世界里，丢在这么一个冷冰冰的满是风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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