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虚弱地靠在榻边，声音有些哑：“二位老人家……可还安好？”
“好得很！”温行舟连连点头，“我早已将二位前辈请回山庄奉为上宾，悉心照料着，还动用了门下弟子四处探访你的下落呢。”
沈昭低下头，忍住眼底的酸涩。
“走走走，别在这破客栈住了。”温行舟一手揽住沈昭的肩，“去我那儿！青云山庄离这儿不过两日路程，正好让你们师徒团聚。你这两位朋友身上有伤，我庄里有上好的伤药，还有个老大夫，医术不输宫里的御医。”
沈昭看向沈珩。
沈珩温声一笑：“那便叨扰温庄主了。”
青云山庄坐落在三国交界的群山之中，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上，两旁是成片的苍松翠柏。
山庄依山而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青翠之中，远远望去，宛若仙境。
马车刚到山门，便有弟子飞奔进去通报。
沈昭跳下车辕，还没站稳，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昭儿？”
他身形一顿，猛地抬起头。
山门内，师父师娘并肩而立。师父一袭粗布青衫，须发半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眉目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疏懒。师娘穿着一件靛蓝夹袄，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眉眼温柔慈和，此刻却捂着嘴，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掉。
“师父，师娘。”
沈昭只叫出这两声，喉咙便哽住了。
山庄里的老大夫医术果然高明，几副药下去，顾淮肩头的伤便好了七八成，已经能下地走动，每日跟着庄里的弟子们练练拳脚。沈珩颈间的伤口也彻底愈合了，连那道红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小七恢复了从前那副闹腾模样，整日在山庄里四处乱飞，一会儿落在谢孤鸿的鱼竿上偷鱼饵，一会儿钻进厨房叼师娘刚蒸好的桂花糕。
夜深人静，山庄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余檐下几盏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沈昭独自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月色如水，清冷地洒下来，将院中那株老梅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七落在他膝上，歪着脑袋看他，啾啾叫了两声。
沈昭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它柔软的羽毛，却没有出声。
他望着天边那轮孤月，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那一剑……
萧烬玄的伤，可好些了？
沈昭闭上眼，把刚起的念头狠狠掐断。
夜风吹过，梅瓣簌簌落下。
他坐在月色里，任由露水打湿衣摆，直到檐下的风灯被夜风吹灭，才发觉，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凉了一片。
同一轮月亮，也照在千里之外的大晟摄政王府。
寝殿内的烛火已经换过三回，白修远守了整整半月，银针扎了一轮又一轮，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榻上之人却始终没有醒，只是偶尔眉心一蹙，喉间溢出几声含糊不清的低语，谁也听不真切。
这天夜里，那只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动了！王爷动了！”
陆沉第一个跳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药碗，殿内几人闻言全围了上去。
白修远一把搭住萧烬玄的腕脉，眉头紧锁，片刻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冲众人点了点头。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纱帐低垂，烛影摇曳。
榻上之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陆沉嘴边那句“王爷您可算醒了”已经到了舌尖，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生生卡在喉咙里。
众人都怔住了。
还是那双眼眸，狭长，幽深，阴鸷沉冷，一如往常。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从前那双眼睛再冷，再狠，底下总压着些什么，像是被冰封住的火，还能窥见几分灼人的温度。
可此刻，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剩一片空茫茫的冷，像深冬结了冰的寒潭，一眼望不到底。
而在那最深处，还多了一分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就连跟了萧烬玄十余年、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夜寒，后背也不禁冒了一层冷汗。
萧烬玄的目光慢慢扫过榻前众人，从夜寒到顾临渊，从白修远到裴景明，最后落在陆沉脸上。
他薄唇微启，嗓音沙哑沉冷，幽幽开口。
“你们是谁？”
殿内骤然死寂。
陆沉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夜寒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人拎了起来。
“王、王爷……”陆沉的声音都劈了叉，“您别吓我啊，我是陆沉啊！您上个月还骂我是饭桶来着！”
萧烬玄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顾临渊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裴景明抬手拦住了。
他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朝榻上的人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
“王爷，”他声音放得极稳，“属下裴景明，追随王爷已有七年。王爷……可还记得属下？”
萧烬玄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用力抵着眉骨，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痛楚。眉心紧蹙，下颌绷得死紧，胸口的伤处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白布上又洇出了一抹新鲜的血色。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出声。
裴景明眼神示意，白修远重新上前，想再搭一回脉，却被萧烬玄抬手拒绝。
“本王出了何事。”
白修远退到一旁，面色凝重。
“王爷毒入心脉，又逢重伤，冲了神识。”
殿内又是一阵安静，只余炭盆里的银骨炭偶尔噼啪一声。
夜寒站在榻边，喉结滚了滚。他与裴景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决断。终于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试探。
“那王爷……”
他顿了顿。
“可还记得，沈昭是谁？”
话音刚落，萧烬玄抵在眉骨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第135章 决心
萧烬玄缓缓放下手，抬起眼。那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怔忡，没有迷惘，更没有半分往日提起那个名字时所翻涌的暗潮。
片刻后，他薄唇微微一勾，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谁？”
夜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萧烬玄靠回软枕，阖上眼，嗓音沉冷：
“无关之人，以后莫要在本王面前提起。”
殿内众人齐齐一愣。
陆沉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裴景明一个眼神狠狠压了回去。夜寒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也只是垂下头，一言不发。
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萧烬玄醒来的第三日，便下了榻。
伤口还没长好，他便换上朝服，一步一步走进太和殿。
那一日，满朝文武跪在殿下，看着那道玄色身影从御阶旁缓缓走过，在摄政王的位子上落座。他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扫下来时，殿中百官竟无一人敢抬头。
太后郦华漪谋逆，敌国叛将孙辽伏法，太后一党早已人心惶惶。
萧烬玄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以雷霆手段，全面执掌了大晟朝政。
第一道旨意，查抄太后母族郦氏满门。
第二道旨意，凡与孙辽有书信往来者，一律下狱候审。
第三道旨意，禁军、京畿卫、户部、兵部，自尚书以下，一个不留，尽数换血。
短短半月，大晟皇都血雨腥风。
那些曾经依附于郦华漪的朝臣，有的连夜递了辞呈，有的跪在王府门前磕破了头，却连萧烬玄的面都见不着。
有御史当朝死谏，痛斥摄政王滥杀无辜、有违天和。
萧烬玄坐在高处，静静听他说完，只淡淡说了一句。
“拖出去。”
那御史被拖出殿门时还在嘶声叫骂，声音很快便断了。
满朝文武瑟瑟发抖，从此再无一人敢在朝堂上多说半个字。
从前的摄政王也冷，也狠，可那冷与狠里，总还留着几分分寸，几分算计。如今的萧烬玄，却像是一柄出了鞘便再也收不回去的刀刃，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摄政王府里，早已没有半点从前的烟火气。
顾临渊领完了五十军棍，伤还没好全，便被派去了刑部大牢，日日与刀枪血腥为伍。裴景明的书房常常一夜一夜地亮着烛火，眉间的愁色越来越重。陆沉不再满院子乱窜着找吃的，见了人也不嬉皮笑脸了，整日除了公事便是缩在自己屋里，连说话都压着嗓子。而夜寒守在书房外，一站就是一整夜。
就连府里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也不敢出。
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青云山庄，晨雾未散。
温行舟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手里攥着一封刚到的谍报，神色难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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