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兄，大晟那边出事了。”
沈昭正在院中陪师娘晾晒草药，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温行舟将谍报递给他，压低了声音：“大晟皇都权势大变，太后势力被连根拔起，郦氏满门查抄，朝中但凡与孙辽有牵连的，杀的杀，关的关。听说菜市口的血，半个月都没干过。”
他顿了顿，又道：“摄政王萧烬玄本就冷酷无情，可如今……底下的人都说，他像是变了个人。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王府里都人人自危。”
沈昭低着头，看着谍报上那一行行墨字。
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沈兄？”温行舟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昭将谍报折好，还给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多谢告知。”
温行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多问。
可那一整日，沈昭都有些心不在焉。
晾草药时放错了簸箕，陪师父下棋时连输三局，就连小七落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叫了半天，他都没有察觉。
师娘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在晚饭时往他碗里多夹了两筷子菜。
夜里，月色很淡。
沈昭又坐在了后院那株老梅下的石阶上。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件厚实的斗篷落在了他肩头。
“夜里凉，也不知道多穿些。”
沈昭回过头，沈珩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与他肩挨着肩。
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沈珩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那封谍报，我也听说了。”
沈昭垂下眼。
“阿昭，你从大晟回来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沈珩望着天边那一弯淡月，声音很温和，“人在这里，心却不在。”
“皇兄……”
“你不必同我解释。”沈珩笑了笑，伸手替他拢了拢斗篷。
沈昭喉咙一紧。
“如今温行舟求着谢老前辈多留在青云山庄几日，教导门下弟子剑法，你的师父师娘在这里很好，顾淮的伤也已无碍。”沈珩转过头看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映着淡淡的月光，“我们不急着离开。”
他顿了顿，轻声道：“去吧，做你想做之事。”
沈昭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红。
他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低低唤了一声：“皇兄。”
沈珩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似乎什么都明白。
“去吧。”
夜风拂过，梅枝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沈昭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几片花瓣，手指慢慢收拢。
那人说，人走得了，心呢？
他走了，走得那般决绝，连头都不肯回。
可这些日子，他夜夜坐在这株梅树下，望着同一轮明月，心里想的、念的到底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一剑，是他刺的。
如今伤势如何，他要亲眼去看看。
沈昭抬起头，眼底那层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决然。
“皇兄，我要回大晟。”
他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再无半分犹豫。
第136章 不请自来
沈昭终于赶到大晟皇都，就看到城门口的守卫比往日多了一倍，个个披甲执刀，盘查得极严。
等他进了城，便察觉到了不对。
从前热闹喧嚣的长街，如今冷清得近乎萧条。两旁的铺子关了大半，剩下几家开着门的，掌柜也都缩在柜台后面，眼神惶惶，见人便赔笑。
街上行人寥寥，个个低着头匆匆赶路，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被谁听了去。
一队黑甲卫从街口策马而过，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声如雷。
路人纷纷避让。
沈昭没有贸然去摄政王府，而是寻了一家僻静的茶楼，托小二给城西一家点心铺子捎了句话。
那是陆沉最爱去的铺子。从前他总念叨那家的桂花糕是整个皇都最好吃的，隔三差五便要溜出府去买上一大包。
天快黑的时候，茶楼雅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陆沉站在门口，气喘吁吁。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昭，嘴唇哆嗦了半天。
“沈、沈兄弟？！”
他扑过来，一把抓住沈昭的胳膊。
“真的是你！你可算回来了！”声音都带了哭腔，“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们是怎么过的，我、我……”
话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欣喜一点点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昭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恐惧，犹豫，还有说不出的复杂。
陆沉慌忙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人，才把门关严实。
“沈兄弟，”他咽了口唾沫，“你别回王府了。”
沈昭一怔。
“如今的王爷……根本不是以前那个王爷了。”陆沉搓了搓胳膊，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打了个寒战，“你是没看见，前些日子我不过是在廊下多说了两句闲话，王爷就那么看了我一眼，第二天调令就下来了，要发配我去守边关！要不是夜寒和裴先生跪着求了半天情，我现在已经在边关喝西北风了！”
陆沉越说越委屈。
沈昭沉默片刻，轻声问：“他，伤好了吗？”
陆沉张了张嘴，神色更加复杂。
“伤是好了些。”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是沈兄弟，有些事……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沈昭看着他，站起身：“带我进府。”
陆沉猛地抬头：“沈兄弟！”
“我必须去。”沈昭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总要当面看过了，才放心。”
陆沉看着他眼底那片决然，嘴唇动了好几回，最终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行吧。”他抹了把脸，“我带你去。可说好了，要是王爷发起火来，你可得跑快点。”
夜色沉沉，陆沉领着沈昭，从王府西侧一道偏僻的角门悄然进了府。
一踏进去，沈昭便怔住了。
这是他曾经住过许久的地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回廊，每一处假山，每一株花木。
可如今，只有廊下几盏灯笼稀稀落落地亮着，光影昏黄，照得四周愈发冷清。
沈昭沿着那条熟悉的回廊，往内院走去。
越往里走，便越是安静。
寝殿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书房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王爷这个时辰，都在书房。”陆沉在回廊尽头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沈昭点了点头。
陆沉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躲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沈昭独自站在书房门前，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吹得衣袂轻轻翻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重重撞在胸腔里，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过了，萧烬玄或许会恨他，会用最刻薄的话来讽刺他。
无论哪一种，他都能接受。
只要能见他一面。
沈昭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吱呀一声，烛火轻轻晃了晃。
书房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萧烬玄坐在案前，一身玄色华服，墨发半束，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卷宗。
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愈发冷硬。
沈昭站在门口，喉咙发紧，满腹的话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案前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翻动卷宗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
没有冷嘲热讽。
什么都没有。
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眸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冷，且空。
萧烬玄眉心微蹙，薄唇轻启：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王府。”
沈昭僵在原地。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萧烬玄会忘了他。
萧烬玄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没有移开。
眼前之人一身素白长衫，外头随意罩着件灰青斗篷，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春泥。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偏偏眼尾泛着一点薄红。
就是这样一张脸，萧烬玄心下忽然生出几分莫名的燥意。
那燥意来得毫无道理，像一簇火苗从胸口最深处窜上来，烧得那早已愈合的伤处隐隐作痛。
他敛下眸子，眸底晦暗不明。
半晌，搁下卷宗起身，一步步朝沈昭走来。
玄色衣摆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叫人透不过气的压迫。
沈昭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框。
萧烬玄垂眸站定，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颌，不轻不重地往上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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