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耳过来。”
夜色渐深。
地牢里，那支火把烧得只剩小半截，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墙壁，哔剥一声，又一声。
沈昭靠着木桩，闭着眼。
手腕上的铁链冷得像冰，贴着皮肉，一寸一寸往骨头里渗寒气。他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四肢渐渐僵了，连指尖都没了知觉。
长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像守卫，倒像是只耗子，鬼鬼祟祟，走两步，停一步。
沈昭睁开眼。
铁栏外，探进来一颗脑袋。
“沈兄弟！”
陆沉压着嗓子，冲他挤眉弄眼，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食盒，另一只手捏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晃。
沈昭怔了怔。
陆沉已经手忙脚乱地开了牢门，猫着腰钻进来，把食盒往地上一搁，又回头往长廊里张望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
“放心，外头那几个都是我兄弟，我请他们喝酒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说着，三两下解开了沈昭腕上的锁链。
铁链哗啦一声落地。
沈昭双手垂下来，腕上一圈红痕，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陆沉看着那圈红痕，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骂人，到底没骂出口，只闷着头去掀食盒的盖子。
“你一整日没吃东西了吧？”他一样一样往外端，“这个是灶上刚热的鸡汤，这个是酱肉，这个……这个是桂花糕，城西那家的，我排了好半天队呢。”
食盒里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漫开来，冲散了满室的霉味。
沈昭看着那一碟一碟的吃食，又看了看陆沉。
那人蹲在地上，鼻尖冻得通红，衣摆上还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灰。
他喉间微微一动。
“多谢。”
陆沉摆摆手，把汤碗往他手里一塞：“谢什么谢，快，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昭缓缓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淌，僵冷的四肢慢慢有了些知觉。
陆沉蹲在一旁，看着他一口一口喝汤，又看着他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了，眸光难得闪了闪。
沈昭抬眼看他。
陆沉立刻低下头，假装去收拾食盒，碗碟碰得叮当响。
沈昭不明所以，可也没有问。
这人藏不住事，脸上写着什么，心里便是什么。若真有什么不妥，也绝不会是要害他。
他垂下眼，把那碗汤喝完了。
陆沉收好食盒，站起身，看了看地上那截锁链，又看了看沈昭，脸一下子皱成了苦瓜。
“沈兄弟，那个……”他挠了挠后脑勺，“这锁，我还得给你扣回去。”
“王爷那边，我、我……”
沈昭没等他说完，便自己抬起了手腕。
陆沉愣了愣，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锁链扣了回去，扣得松松的。
“你再忍忍。”他声音闷闷的，“就几日，过几日就好了。”
说完，他拎起食盒，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牢门，又在铁栏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猫着腰，顺着长廊溜走了。
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靠回木桩上，阖上眼。
身上暖了，倦意也跟着涌上来。
可没过多久，他眉心轻轻一蹙。
丹田里那点所剩无几的内息，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正一丝一丝地往外流逝。很慢，很轻，若不是他此刻静心凝神，几乎察觉不出来。
第147章 墨痕
沈昭试着运了运气。那缕内息滞了滞，散得更快。
他睁开眼，望着墙上跳动的火光，片刻后，又慢慢闭上。
想是这两日夜夜给那人渡气，内息消耗过快，歇一歇便好了。
寝殿里，烛火早已熄了，萧烬玄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玄色的帐幔。
已经三更。
他翻了个身，身侧空荡荡，锦被平整，铺得一丝褶皱也无，是今早那人起身后，一点一点铺平的。
萧烬玄盯着那片空处，看了很久。
那人睡觉时会很安静，蜷着身子，呼吸又轻又浅。
到了后半夜，被子里总会慢慢暖起来。
那点暖意，透过锦被，一寸一寸挨过来。他身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便也跟着一寸一寸退去。
萧烬玄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一截月白的衣袖，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那人睡着时，会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
心底那股躁意，瞬间翻涌而上，他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寝殿里一片黑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不过一个暖床之人。
不过是一个，不知道替谁做事、不知道心里装着谁的人。
他冷笑一声，重新躺下去，扯过锦被，盖到胸口。
被子是凉的。
萧烬玄盯着帐顶，半晌没合眼。
半个时辰后，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了寝殿。
夜里的地牢比白日更冷。
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萧烬玄走到长廊尽头，在那间牢房外停住了。
火把快要燃尽，光线昏暗，勉强照出里头一道身影。
那人靠着木桩，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双腕被铁链锁着，垂在身侧，脸色在昏暗里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墨发散了几缕，贴在颊边。
他就那样靠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
萧烬玄站在铁栏外，抬起手，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铁栏，又往那扇牢门的锁扣探去。
然后停在半空，离那把锁，不过一寸。
这人的底细，他还没问清楚。
萧烬玄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手。
半晌，慢慢收了回来，攥进掌心。
玄色衣摆转身拂过石阶上的薄霜，没有带起一丝声响。
长廊重归寂静。
火把又哔剥了一声，彻底熄灭。
天亮了，书房里的窗没开，炭盆烧得正旺，屋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萧烬玄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卷北境军报，从晨起到现在，一页也没翻过去。
茶早凉了。
伺候的侍从进来换过两回，都被他冷冷一眼打发了出去，再不敢进门。
萧烬玄眼底压着淡淡的青色，脸色比平日更冷。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跟着，门被叩了两下。
“王爷，末将顾临渊求见。”
“进。”
顾临渊推门大步进来，一身玄色重甲，往屋里一站，像一堵铁铸的墙，把门口那点天光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抱拳行礼，开门见山。
“王爷，末将听说，昨日那姓沈的被押进了地牢。”
萧烬玄垂着眼，看着那卷军报，像是没听见。
顾临渊等了片刻，没等到王爷说什么，浓眉一拧，又往前迈了一步。
“末将请命，亲自提审此人。”
“此人先往王爷心口捅了一剑，又处心积虑混进王府。如今竟敢当着王爷的面，拔剑维护那小皇帝。”他嗓门极大，说话向来不绕弯子，“他究竟图谋什么，若不问个清楚，末将寝食难安！”
萧烬玄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狭长的眸子冷冷落在顾临渊身上，没有一丝温度。
书房里一阵死寂。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两声，站在一旁整理卷宗的裴景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悄悄抬眼，往顾临渊身上瞥了一眼。
那眼里写着四个字——
赶紧闭嘴。
顾临渊没看见。
他梗着脖子，又抱了抱拳，声如洪钟：“末将请命！不出三日，必叫他开口！”
啪——
萧烬玄手中那支笔，被生生折成了两截。
墨汁溅出来，在军报上洇开一大团，黑黑沉沉。
顾临渊一愣。
裴景明已经搁下卷宗，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攥住顾临渊的胳膊，脸上堆着笑：“王爷，北境那批军饷的账目，属下正好有几处要同顾将军对一对，先告退了。”
不等萧烬玄开口，他拽着人就往外走。
顾临渊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身上的重甲少说也有几十斤，愣是被这清瘦书生拖得踉踉跄跄，一路拖出了书房，拖过回廊，拖到院中那丛修竹底下，才松开手。
“裴景明！你拉我做什么？”顾临渊揉着胳膊，满脸不解，“我话还没说完……”
“你还想说完？”
裴景明看着他，气笑了。
“再迟一步，顾将军这身铁甲怕是又要脱下来，趴在院子里领板子了。”
顾临渊浓眉紧皱：“我说错什么了？那姓沈的拔剑护着小皇帝，众目睽睽，难不成还冤枉了他？王爷心口那一剑……”
“顾临渊。”裴景明打断他，语气淡淡的，“静安寺一事，你挨了那五十军棍，还是没学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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