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一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想起那日静安寺里，自己横刀拦在沈昭面前，王爷那一声冷冰冰的告诫。
背上那几道早已结痂的棍伤，忽然隐隐作痛起来。
他闷着头，狠狠踢了一脚身旁的竹子。
竹叶簌簌地落了他一头。
书房里，只剩下萧烬玄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案上那团墨渍许久，伸手把军报合上，又从旁抽出一卷卷宗，摊开。
满纸都是字。
可一个也看不进去。
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地牢里那道靠着木桩的身影。
萧烬玄闭了闭眼。
顾临渊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那人究竟图谋什么？
他也想知道。
萧烬玄猛地合上卷宗，起身，大步出了书房。
地牢里，火把换了新的。
光比昨夜亮了许多，照得石壁上那道陈年血痕愈发分明。
沈昭听见脚步声时，没有睁眼。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一路从石阶上下来，在牢门外停住，停了一瞬，紧接着便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响。
铁门开了。
沈昭睁开眼。
萧烬玄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只那身玄色常服在火光里黑得发沉。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在沈昭面前站定。
离得很近。
近到沈昭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第148章 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
“本王问你。”萧烬玄开口，嗓音沉冷，“你与陛下，何时相识？”
沈昭看着他，没有答。
“昨日在林子里，他叫你哥哥。”萧烬玄盯着他的眼睛，“一个深居宫中的天子，为何会认得朔国从前的皇子。”
“沈昭，你告诉本王，这是为何？”
沈昭垂下眼。
萧烬玄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谁派你来的？”
“没有人。”
这一回，沈昭答了，声音很轻。
“没有人？”萧烬玄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落进眼底。
他抬手，捏住沈昭的下颌，逼他抬起头来。
“本王府里有什么，值得你一个往本王心口捅过剑的人，甘愿做个无名无分的暖床之人？”
沈昭被迫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漆黑，澄亮，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
不辩解，也不闪躲。
只是眼底隐隐浮现一丝湿意，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连带着薄唇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萧烬玄的话，忽然哽在了喉间。
那眉眼间的委屈，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了他心口。
胸前那道疤，又在隐隐作痛。
他见过这双眼睛。
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记不起来的某个地方，这双眼睛也曾这样望着他，倔强得不肯落一滴泪。
那时候，他做了什么？
萧烬玄想不起来。
捏着那截下颌的手指，不知不觉，松了力道。
方才那些冷硬的、要逼问到底的话，一句也问不下去。
“你……”
他张了张嘴，嗓音竟有些哑。
沈昭忽然偏过头去，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萧烬玄眉心一跳：“沈昭？”
沈昭没有应。
下一刻，一口鲜血从他唇间涌了出来。
殷红的血溅在月白的衣襟上，还有萧烬玄的手背。
萧烬玄身形微颤。
沈昭身子一软，往下坠去，腕上的锁链被骤然绷紧，哗啦一声巨响。
他垂着头，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血顺着下颌往下淌。
“沈昭！”
萧烬玄的声音变了调。
他伸手去扶，掌心刚碰到那人的肩，便觉出一片冰凉。
凉得不像活人。
萧烬玄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一掌劈在那两道铁链上。
铮——
精铁铸成的锁链，应声而断。
断口处火星四溅，碎铁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沈昭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栽倒，直直撞进他怀里。
很轻。
轻得萧烬玄心口猛地一沉，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沈昭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又轻又浅，几乎感觉不到。
唇边的血还在往下淌，洇湿了他的衣襟，温热，黏腻。
萧烬玄抱着沈昭，转身就往外走。
“来人！”
吼声在长廊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火把跟着猛晃。
“叫白修远！”
站在石阶口的守卫吓得腿一软，跪下了，又连滚带爬地往上跑。
萧烬玄抱着人，一步跨上两级石阶，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石阶又陡又窄，他走得很快很急，却始终把怀里的人护得很紧。
出了地牢，天光刺目。
院中的侍卫远远看见那道玄色身影抱着一个口吐鲜血之人冲出来，一个个呆在原地，连礼都忘了行。
萧烬玄看也不看，径直穿过庭院。
一路上，怀里的人一声不吭，安安静静。
就像昨夜，他站在铁栏外看见的那样。
像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
萧烬玄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睫紧阖着，唇上沾着血，红得刺目。
一脚踹开寝殿的门，萧烬玄将沈昭放在床榻上，扯过锦被，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又嫌不够，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一并盖了上去。
萧烬玄在床边坐下，握住沈昭冰凉的手。
他攥紧了，用掌心一点一点捂着，可怎么捂，都捂不热。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王爷……”
是个侍卫，跪在门槛外，声音发颤。
“白先生一早出城采药去了，还没回府。陆统领已经带人去寻了……”
萧烬玄没有回头。
“再派人去。”
“是！”
脚步声又慌慌张张地远了。
殿内重新静下来。
萧烬玄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指腹慢慢移到那截细白的腕上，按住了脉门。
他不是大夫。
可习武之人，总探得出一个人内息的深浅。
指下的脉跳得很弱，又细又浮，像风里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萧烬玄眉心微蹙，又往里探了一缕真气。
那缕真气顺着经脉一路往下，探进丹田。
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萧烬玄的手指僵住。
似乎是不信，又探了一回。
还是空的。
一个能在林子里横剑格开夜寒的人，丹田里竟连一丝内力也剩不下。
萧烬玄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前两日夜里，他本该被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折腾得彻夜难眠，可那两夜，他睡得很沉。
后半夜，身侧总会慢慢暖起来。
那点暖意，透过锦被，一寸一寸挨过来，渗进他的四肢百骸，把那股寒气一点点逼回去。
他以为是炭盆烧得旺。
他以为是那人身上本就暖和。
萧烬玄垂下眼，看着掌心里这只手。
原来，是这个人，一夜一夜地把自己的内力渡给了他。
渡到半点不剩。
萧烬玄眸光骤沉，晦暗得看不清底色。
半晌，猛地起身，要去唤人。
才站起来，袖口便被什么扯住了。
萧烬玄低头，床上那人不知何时微微侧过了身，眼睛仍闭着，眉心轻轻蹙起，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正攥着他的袖口。
指尖没什么力气，只勾住了一小角衣料，可就是不肯松开。
像是在睡梦里，怕人走了。
萧烬玄微微一怔。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几根白皙的指节，那些盘桓了数日的疑心，那股压在心底怎么也散不去的隐怒，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
萧烬玄慢慢坐了回去。
那只手攥着他的袖口，没松。
他也没再动。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殿内的烛火是他亲手点的，点完了，又回到床边坐下。
直到入了夜，殿外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修远背着药箱，一身风尘，额上还挂着汗，进门时衣摆上沾着草屑，显然是被人从山上一路拽回来的。
第149章 比漏勺还漏
白修远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床边的王爷，没多说一个字，放下药箱，开始诊脉。
殿内静悄悄的。
萧烬玄坐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搭在沈昭腕上的三根手指。
白修远诊了很久。
先是左手，又换了右手，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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