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很大。
脚下是翻滚的云海，月光铺在上头，银亮亮的一片，一直铺到天际。远处，皇都的万家灯火汇成一条河，在云海的缝隙里明明灭灭。
沈昭静静立在崖边，任山风呼啸着卷起衣袂，吹乱墨发，那双清冷的眼睛罕见地漾开一丝波澜。
萧烬玄站在他身侧，望着脚下的云海，夜风灌进衣袖猎猎作响。
他望着望着，眉心慢慢蹙了起来。
眼前的云海晃了一晃。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月。一堆篝火，噼啪地烧着。火光那一侧，坐着一个人，离他远远的，望着东边。
他记得自己说过话。
说了什么？
额角骤然一阵刺痛，萧烬玄眯了眯眼，生生压了下去。
他偏过头，看着身侧之人。
“本王在这里，同你说过什么？”
沈昭一怔。
那夜篝火将熄，这人负手立在崖边，背对着火光，俯瞰着脚下这片河山，说的话，甚是狂妄。
沈昭的眼睫轻轻垂下，月光落在他侧脸，安安静静的，唇边却多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烬玄没有等到回答。他收回目光，望着脚下的云海，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件尚带体温的黑色披风沉沉落在肩头，挡去了大半呼啸的寒风。
沈昭一愣，抬手要解。
“穿着。”
萧烬玄神色冷淡地望着云海，语气却不容置喙。
沈昭的手顿在半空，到底没再动，只默默伸手拢紧了披风。
月影西斜，近得几乎相触的衣袖间，连呼吸都染上了彼此的温度。
许久，沈昭拢着披风转身：“该下山了。”
话音未落，手腕被人扣住。
整个人撞进一副坚实温热的胸膛，尚未站稳，后脑便被一只大掌牢牢扣住。
萧烬玄低头吻了下来。
吻得极轻，却又极深。
山风猎猎，那人的唇却是滚烫的。
沈昭攥着披风的手指慢慢松开，那吻便也跟着缓了下来，一点一点碾过，像极了年少时初次动心般的隐忍与珍惜。
云海在脚下翻涌。
许久，萧烬玄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有些乱。
“阿昭……”
两个字，从他唇间溢出。
很轻，很哑。
沈昭怔住，萧烬玄亦是一愣。
谁都没有开口，崖顶只余山风呼啸，将两人的衣摆猎猎卷起，紧紧纠缠在一处。
第154章 第五回
下山的路上，萧烬玄骑马走在前头，脊背挺得笔直，缰绳紧紧攥在手里。
沈昭跟在他身后半步。
夜风刮过官道，把身上那件披风吹得猎猎作响，沈昭望着前方背影，没有出声。
回到王府，已近三更。
萧烬玄在府门前下了马，把缰绳往侍卫手里一扔，径直往东院去了。
“谁也不许进书房。”
身后的人，僵在原地。
书房里未曾点灯。
萧烬玄在案前坐下，一只手撑着额角。
从下山那一刻起，脑海中的剧痛便如影随形。像是有无数根细针，顺着太阳穴一根一根深扎进去，再狠狠地搅动。
黑暗里，记忆的碎片疯了一般翻涌——
篝火，暴风雪，铁甲缝隙下漆黑清冷的眼睛。
还有一个声音，在极其遥远的地方一遍遍呼唤。
阿昭。
阿昭。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戏谑的、调笑的、哑了嗓子的，一声又一声，喊得那般顺口，像是铭刻在骨血里。
萧烬玄猛地一掌扫过案面。
砚台、笔架、卷宗哗啦落了一地，浓墨洒在青砖上，洇开黑漆漆一片。
他撑着案沿，低低喘着粗气，眼底一片猩红。
不对。
他想要什么，从来是自己伸手去拿。要杀的人，要夺的权，要攥在掌心里的东西，从来都是他自己选的。
可这几日呢？
撤了玄绸，拆了地牢，翻出一盏兔子灯。
在山顶上，脱口喊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名字。
一桩一件，全被那些想不起来的东西推着走。
像是脖颈上不知何时套了一根绞索，而绳子的另一头，竟攥在那个拥有完整记忆的自己手里。
萧烬玄闭着眼，额角那阵疼一下比一下狠。
他厌恶这种感觉。
厌恶到了极点。
窗外，天边一点一点泛了白。
书房的门开了。
萧烬玄站在门口，眼底压着一层青黑，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夜寒从廊柱后头现身，单膝落地。
“让他搬去偏院。”
夜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又低下去。
“……是。”
寝殿里，沈昭正坐在案前沏茶。
他一夜未眠，那件披风还搭在床头的屏风上，叠得整整齐齐。
夜寒站在门口，抱着剑，声音沉静：“王爷命公子，迁居偏院。”
沈昭提着茶壶的手，微微顿了顿。
茶水从壶嘴里溢出来，漫过杯沿，洇湿了案上一小片木纹。
他将茶壶轻轻搁下，没有问为什么。
他将披风重新叠好，搁回床头，又俯身抚平锦被上的最后一道褶皱。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的晨起。
他没什么可收拾的。
来时一个人，一身衣裳，一把剑。
最后，他走到窗下的小几前，看着那盏兔子灯。
圆滚滚的，歪了一只耳朵。
沈昭把它拎了起来，只带走了这一样。
偏院在王府西北角，离主殿甚远。
院子不大，墙角一株老海棠，枝头刚冒出几点红。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窄窄的木床，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方方正正。
沈昭把兔子灯挂在窗边。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那只歪耳朵透亮。
他在床边坐下，静静望着那盏灯。
陆沉是晌午时分冲过来的。
“我来守偏院！”
他拍着胸脯，冲着夜寒一嗓子嚎出来，嚎得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夜寒抱着剑，看着他。
“你瞧瞧，这院子多清静。”陆沉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数，“离前院远，离书房更远，王爷一日到晚也不会往这边来。我在这儿守着，不用站班，不用挨骂，桂花糕还能跟沈兄弟一块儿吃……”
他美滋滋地往门槛上一坐，伸了个懒腰。
“这差事，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夜寒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陆沉冲着那道背影嘀咕：“什么眼神……”
夜里，寝殿的烛火熄得很早。
萧烬玄躺在床上，睁着眼。
床很宽，锦被铺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无，是今早那人走前，亲手铺平的。
床头的屏风上，搁着一件叠好的披风。
萧烬玄盯着帐顶半晌，翻了个身。
身侧空空荡荡，锦被一片冰冷。
他又翻了个身。
半个时辰后，他起身披衣，出了寝殿。
“巡府。”
守门的侍卫齐齐垂首，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王府的夜很静，萧烬玄从前院走到东院，从东院走到后园，绕过那一池春水，脚下一拐，便到了西北角。
偏院的门关着。
院里那株老海棠，在月光下投出一团斑驳的影子。窗纸上透着一点昏黄的光，窗边挂着一盏圆滚滚的灯，影子映在上面，耳朵歪了一只。
门槛上，陆沉抱着一包桂花糕，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萧烬玄在院墙外站了片刻。
转身走了。
过了一刻，又从后园那头绕了回来。
窗纸上的光还亮着。
再路过时，那点光熄了。
第四回，陆沉歪倒在门框上，打起了呼噜。
第五回，萧烬玄刚从院墙拐角转出来，身后便传来一道沉静的嗓音。
“王爷。”
夜寒不知何时跟在了他身后三步远，抱着剑，面无表情。
“这是今夜，第五回路过。”
萧烬玄的脚步停住，回过头，那双狭长的眸子冷冷落在夜寒脸上，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夜寒垂着眼，神色不变，像是方才不过报了一句更漏。
夜风吹过院墙，海棠枝头簌簌地响。
萧烬玄看了他半晌，一甩袖，转身回了寝殿。
夜寒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走远。
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睡得正香的陆沉。
最终叹了口气，踏着月色走上前，俯身一手穿过他腋下，一手环过膝弯，将人稳稳横抱起来。
怀里的人沉甸甸的，带着甜香与体温。
陆沉迷迷糊糊哼了一声，顺势将额头贴在了夜寒的侧颈，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隐秘的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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