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身形一顿，继而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踏着月色穿过长廊，轻手轻脚地把人送回了卧房。
偏院重归寂静，只余枝头嫩芽在夜风里沙沙轻响。
第155章 不日即归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上，晨露未干。
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靴底踩过石阶，碎响一片。
殿内灯火通明，蟠龙金柱森森而立。御座上的小皇帝裹在明黄龙袍里，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搁在膝头，攥着衣料。
萧烬玄来得最晚。
内侍拉长了嗓子通报，满殿朝臣齐齐一静。
他一身玄色蟒袍，在百官最前方站定，略一拱手，眼皮都没抬。
“陛下。”
小皇帝缩了缩肩膀：“摄政王免礼。”
今日这一朝，本不该有什么事，可殿外的内侍又通报了一声。
“朔国使臣，觐见——”
满殿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进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一身朔国官袍，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短须，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木匣，一步一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处。
“朔国使臣，参见大晟陛下，参见摄政王。”
他直起身，双手将木匣高高举起。
“吾皇有国书一封，呈大晟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木匣，捧上御阶。
小皇帝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去看萧烬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烬玄伸出手。
内侍立刻会意，捧着国书下了御阶，双手奉上。
萧烬玄展开，垂眼看去。
国书写得很长，辞藻华丽，满纸的修好、通睦、永息兵戈。
翻到最后，才是正题。
“朔国愿割让北境三城，以换吾兄沈昭，归国。”
“另，请大晟交还前朝废太子沈珩。”
吾兄。
萧烬玄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住。
那日林子里，小皇帝攥着沈昭的衣角，也是这么叫的。
哥哥。
一个两个，都管他叫哥哥。
使臣还在殿中朗声道：“吾皇念及手足之情，夜不能寐。二皇子流落异国，吾皇每每思之，五内俱焚。三座城池，以表吾皇诚意，望大晟成全。”
殿内霎时炸开了锅。
“三座城？”
“北境那三座？那可是……”
“一个前朝皇子，值三座城？”
文官那一列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眯着眼捻须，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
“陛下，摄政王。老臣以为，此事……倒也不是不能谈。”
满殿一静。
那老臣浑然不觉，越说越起劲：“一个人，换三座城，不费一兵一卒，于我大晟有百利而无一害。况且此人留在京中，终究是个祸患，不如顺水推舟……”
“划算得很”四个字还没出口，萧烬玄抬起了眼。
那老臣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满殿的灯火明晃晃，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一丝光也没有，冷得像深冬冰封的潭水，底下压着杀意。
老臣的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金砖，再不敢抬起来。
萧烬玄没看他。
他把那封国书慢慢合上。然后，抬手一扬。
国书飞出去，啪的一声，砸在使臣脚边。
那使臣脸上的笑，僵住了。
“回去告诉沈承安。”
萧烬玄开口，嗓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在死寂的大殿里。
“本王的人，纵是挫骨扬灰，也轮不到他来讨。”
他顿了顿。
“三座城？”
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本王若想要，自会去取。”
使臣的脸，唰的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顾临渊。”
武将那一列里，一道山岳般的身影应声出列。
顾临渊二话不说，大步上前，一只手揪住使臣的后领，像拎一只鸡崽子似的，把人从金砖上拎了起来，拖着就往殿门外走。
使臣的官帽掉了，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嘴里还在喊：“摄政王！两国邦交……”
喊声越来越远。
殿门外，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满殿朝臣，鸦雀无声。
这几日倒春寒，夜里又冷了下来。
沈昭睡不着，起身出了偏院。
他如今能在王府里随意走动，侍卫远远缀在身后，也不近前。沿着回廊走到东院，本想去后园那池春水边坐一坐，路过裴景明的书房时，脚步顿住。
窗纸上透着烛光，里头有人说话。
“……光靠药，压不住了。”
是白修远的声音。
“那寒毒在雪岭就入了心脉，这几日一直拿药吊着，才勉强没有发作。可越往后，越难压。”
“前几日夜里那一回，你也知道。”
裴景明沉默了片刻：“可还有别的法子？”
“有。”只听白修远顿了顿，“还缺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冰魄雪莲。”
沈昭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只是这冰魄雪莲长在雪岭绝壁之上，只在倒春寒这几日开花不说，”白修远轻叹一口气，“采下来还要用极高的内力护着，一旦离了护持，片刻就会化为雪水。”
“雪岭……”裴景明低声道，“以夜寒的功力如何？”
屋里静了一会儿，白修远无声摇了摇头。
裴景明沉声道：“这事，须得尽快禀告王爷，早做打算。”
窗外，沈昭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未动。
雪岭。
漫天风雪，万丈绝壁。
萧烬玄从背后护住他，带毒的弯刀砍进右肩，血溅在雪地，红得刺目。
沈昭垂下眼，转身离开了东院。
倒春寒，就这几日。
错过了，便要再等一年。
那人身上的寒毒，等不了这么久。
他起身，从床底取出一把剑。
是刚刚潜入兵器库挑的，算不得好剑，倒也趁手。
沈昭把剑系在腰间，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回头看了一眼。
窗边那盏兔子灯，还亮着。
他略过守门的侍卫，悄无声息融入黑夜之中。
第二日，萧烬玄从城郊大营回来，径直去了西北角的偏院。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从正门进入。院子里静悄悄的，海棠又开了几朵。
萧烬玄推开屋门，没有见到预料中的人。
桌案上留了一封短信，只有四字——
不日即归。
萧烬玄目光沉沉地扫视四周，屋内陈设如旧，唯独少了那人。
“沈昭。”
他低低念了一声，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你会去哪儿？
回朔国？
还是去找那个姓温的？
心口忽然一阵发紧，萧烬玄眯起眼，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一夜，摄政王府灯火通明，无人敢睡。
沈昭窗前那盏兔子灯，在风里晃了一整夜。
第156章 风雪
青云山庄的春天，来得比皇都晚些。
山门外的苍松上，积雪还没化尽。后院那株老梅已经谢了，枝头却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
沈珩的腿好了。
前些日子还要拄着杖，如今已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师娘每日一早把草药摊在竹匾里晒，他便坐在廊下，帮着一味一味地分拣。
日子过得很静，静得有些不寻常。
头一回，是半个月前。
那日清晨，他推开窗，窗台上搁着一小束草药。
青绿的叶子，根上还带着湿泥，用一根细草茎扎着，扎得齐齐整整。
沈珩认得，是续骨草，长在后山向阳的崖壁上，极难采。
他问过师娘，师娘说不是她。
问过庄里的弟子，弟子们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道。
他便没再问。
可第二日，窗台上又多了一束。
第三日，第四日。
有时是续骨草，有时是活血的红藤，有时是几棵还挂着露水的野山参，个头不大，根须却完整得很。
从没断过。
沈珩把那些草药一束一束收起来，拿去给庄里的老大夫看。
老大夫捻着胡子瞧了半天，说，采药的人懂行，挑的全是治腿伤的好东西。
沈珩没说话。
他回到屋里，把最新那束草药搁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崖壁，望了很久。
后来，是那张琴。
琴是温行舟送来的，说是山庄里闲置多年的旧物，给他解闷。弦断了一根，他一直没顾上换。
那夜他早歇下，第二日醒来，琴就搁在案上，断弦续好了。
新弦是银白色的，比寻常琴弦细，也比寻常琴弦韧，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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