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护粮的百姓被当场砍杀时溅上去的。
就在车队行至峡谷最窄处时，头顶两侧的崖壁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
紧接着，数块巨石轰然滚落，不偏不倚，正好将前方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敌袭！结阵——！”
校尉脸色剧变，猛地拔出腰间弯刀。
话音未落，夜空之中骤然掠过一道素白残影。
那道身影快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是山间吹过的一缕清风，足尖在滚落的巨石与树梢间轻轻一点，便已鬼魅般欺入阵中。
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一线，只照见一袭猎猎翻飞的白衣，与半张被白布掩住的清冷面容。
“什么人？！放箭！快放箭！”
铁鳞军慌乱地举起弓弩，可他们的准星甚至跟不上那人的身形。
飞燕游龙步施展到极致，沈昭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流光，长剑并未取人性命，只听一连串密集如雨点的金铁交鸣声炸开，寒光所过之处，铁鳞军手中的弓弦尽断，枪杆齐齐折作两截！
那校尉骇得魂飞魄散，策马挥刀猛劈过去。
沈昭身形在半空极轻巧地一旋，衣袂擦着刀锋掠过，反手一记剑柄重重击在校尉胸口。校尉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粮车上，当场昏死过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百余名铁鳞军横七竖八地躺在山道上，兵器散落一地，哀嚎遍野。
自始至终，竟无一人看清那人的正脸，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一片。
沈昭稳稳落在第一辆粮车的车辕上，还剑入鞘，清冷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一句话也没留下。
他拉起缰绳，调转了车头。
这一夜，边镇周遭十几个快要绝粮的村落，迎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甘霖。
天刚蒙蒙亮，早起挖野菜的村民推开残破的柴门，赫然发现自家门前端端正正地摆着一袋沉甸甸的粮食。
一户一袋，不多不少。
有些家里只剩孤儿寡母、连门都出不了的，粮食甚至被直接送进了院子里的屋檐下。
那白衣人将十几车粮食分得干干净净，自己却连一粒米都没有留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几日便传遍了朔国北境与三国交界。
起初只是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后来，但凡有铁鳞军强征暴敛、搜刮民脂的地方，总有一道白衣蒙面的身影从天而降。
苦难深重的百姓们不知他姓甚名谁，只因他每次现身皆是一袭白衣，便在私底下敬畏而感激地唤他白衣侠客。
青云山脚下的一处小村口，春日的暖阳照在泥地上。
几个前几日才吃上饱饭的半大孩子正聚在一块儿，手里拿着用树枝削成的木剑，有模有样地比划着。
“看我的！我是白衣大侠！”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把一块破布蒙在脸上，学着大人们的腔调，单脚踩在村口的石头墩子上，猛地往半空一蹿，嘴里还大喊着：“飞燕——哎哟！”
话没喊完，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啪叽一下摔进泥坑里，啃了一嘴春泥。
旁边的孩子们哄堂大笑，他却也不哭，爬起来抹了把脸，举着木剑嘿嘿直乐：“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白衣大侠那样，把那些抢粮食的坏兵全打跑！”
不远处的林荫道旁，一身粗布衣衫、头戴斗笠的沈昭牵着马，静静立在树影里。
看着泥坑里爬起来的孩子，他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柔和。
他抬眼，望了望半山腰上的青云山庄。山门前，弟子们正在轮值巡山，山道上已不见半个乱兵。
片刻后，他拉低斗笠，牵着马悄然转身，再度隐入远方的山道。
大晟北境，第三关主帅大帐。
帐外北风呼啸，大晟玄鸟旗在关墙之上猎猎狂舞。
帅帐之内，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肃杀的寒气。
萧烬玄一身玄铁重甲未卸，甲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血迹。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正听夜寒与陆沉复命。
苍国那支绕道西岭的三千游骑，已被赶到的五百黑甲卫连同青云山庄众人彻底击溃。
三国交界之危已解，夜寒与陆沉不敢耽搁，当即日夜兼程赶回了北境前线。
只是他们赶到青云山庄时，沈昭早已下了山。两人在山上只见到了晏迟，以及安然无恙的沈珩、谢孤鸿等人。
据晏迟说，沈昭这些日子并未走远，每隔一两夜便会折回山下，远远看上一眼再走。黑甲卫击溃游骑那一夜，山脊上曾出现一道白色身影，直到乱兵退尽，才没入夜色。
此刻，夜寒依旧如一柄沉默的剑立在帐侧。
陆沉则捧着一叠各地汇总来的军情密报，一边翻看，一边忍不住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喜色。
“看什么？”
萧烬玄头也不抬地问。
陆沉连忙上前一步，指着密报末尾夹着的一条边关异闻，眉飞色舞地念了起来：
“回王爷！这上头夹了条朔国后方的消息，倒是有趣得紧！说是这几日朔国北境突然冒出了一位白衣蒙面的侠客，专盯着沈承安的铁鳞军下手，不仅救了不少被强征的壮丁，前几日夜里还在黑风峡单枪匹马劫了铁鳞军十几车官粮，转头就挨家挨户分给了沿途饥民！”
说到兴头上，陆沉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下：“当地百姓传得神乎其神，说那人使一柄长剑，来去无踪，那一身轻功快得跟燕子似的，上百号铁鳞军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放倒了！”
帅帐之内，骤然静了一瞬。
萧烬玄轻叩扶手的动作顿住。
他缓缓抬起眼，狭长的黑眸深不见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从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没有多余的评价，也没有下令去查。
陆沉的声音戛然而止，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身旁的夜寒。
夜寒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闪过同一个念头——
王爷知道是谁。
第168章 落霞谷
陆沉缩了缩脖子，默默把密报合上，乖乖退回原位，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萧烬玄站起身，铁甲碰撞，发出一声冷冽的脆响。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一寸寸扫过沙盘上插着朔国旗帜的三座前锋营寨，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余下近乎可怖的戾气与杀意。
那人封了他的穴，一走了之，转头便回了朔国，劫沈承安的粮。
那他便在这正面战场上，替那人将沈承安的脊梁骨，一寸一寸打断。
“传令顾临渊。”
萧烬玄开口，一字一顿：
“今夜子时，全军拔寨出关。本王要亲率黑甲卫，踏平朔军前三营。”
“不留退路，不纳降卒，敢挡道者——
杀无赦。”
“是！”
那一夜，北境旷野之上，火光冲天，喊杀震地。
大晟摄政王萧烬玄亲率五千黑甲重骑，借着夜色如鬼魅般直插朔军腹地。
他一马当先，手中长刀饮血，墨色大氅在凛冽的寒风与火光中猎猎翻飞，宛如自九幽地狱踏血而来的修罗。
但凡迎面撞上的铁鳞军，无一人能接下他一招。
刀光过处，人仰马翻。
仅仅一夜之间，朔军耗费半月筑起的三座前锋大营被连根拔起，化作一片焦土。铁鳞军死伤过万，残部溃逃三十里，连主帅大旗都被萧烬玄一刀劈断，踩进血泥之中。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江湖朝野，流言四起，都说大晟那位摄政王此番北征，比从前更暴戾嗜杀，活脱脱一尊杀神。
前线连丢三座大营的消息传回后方，朔国境内的盘查在一夜之间变得风声鹤唳。
距离北境百里之外的朔北城，四门紧闭，城头上插满了铁鳞军的玄黑旌旗，许进不许出。
正午的街市上一片萧索，唯有驿馆前的空地上吵嚷不休。十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被百余名铁鳞军团团围住，车厢上印着大晟皇商顾氏商行的徽记。
“军爷，我们只是过境行商的本分生意人，通关文牒一应俱全，前日便已核验过了，为何还要强扣货物？”
说话的女子戴着一方素白面纱，身形纤细，面对明晃晃的刀枪，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为首的铁鳞军统领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最前面的马车车轮上：
“什么狗屁通关文牒！如今大晟跟咱们打仗，你们大晟的商队留在朔北城，谁知道是不是萧烬玄派来的细作？！”
“来人，把这些车上的绸缎、药材还有粮食统统卸下来充公！至于这群人，全给老子绑起来，男的押去前线修工事，女的送进军营！”
商队的伙计们脸色煞白，纷纷抄起扁担木棍护在女子身前，双方剑拔弩张。
不远处的茶楼屋檐下，头戴斗笠、一身灰布衣衫的沈昭脚步微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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