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名戴着面纱的女子身上。
是顾雪柔。
当初他重伤逃离皇都，在边境走投无路之际，正是顾雪柔冒死将他藏进辎重车里，替他打掩护。甚至在断雁关被萧烬玄的铁骑拦下、架上刑场时，她也咬紧牙关，不曾吐露半个字。
眼见铁鳞军已经上前推搡绑人，顾雪柔为了不让伙计们白白送命，闭了闭眼，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反抗，任由铁鳞军将他们一并押进了城西的一座废弃驿馆看押。
沈昭压低斗笠，没有在白日里轻举妄动，只悄无声息地转身隐入巷陌。
是夜，三更天。
朔北城内万籁俱寂，只有巡城兵卒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废弃驿馆外守卫的十几名铁鳞军正靠着墙根打盹，脖颈后忽然掠过一阵极轻的凉风。不等他们睁开眼，点穴手法已精准落下，十几人连半声闷哼都未发出，便齐齐软倒在地。
柴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顾雪柔原本正靠在草堆旁闭目思索脱身之策，听见动静猛地睁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只见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门前，面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寒星般清冷澄亮的眼睛。
只那一眼，顾雪柔便认出了他。
她捂住嘴，将惊呼咽回腹中，眼底浮起难以置信的惊喜：“公子？！”
“是我。”
沈昭上前，手起剑落，剑气轻巧地削断了顾雪柔与几十名伙计手腕上的麻绳，“铁鳞军明日一早便会将你们押往军营，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顾雪柔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压低声音吩咐商队管事与伙计跟上。
沈昭幼时随皇兄看过朔国各座边城的城防舆图，对朔北城墙下的一处前朝排水暗道了如指掌。
他一路在前开道，避开两拨巡夜的铁鳞军，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西城墙根一处荒草掩映的暗道钻了出去。
夜风拂面，商队的伙计们回头望着身后高耸的城墙，纷纷长出了一口气，恍惚间竟有种死里逃生之感。
暗道出口不远，便是铁鳞军设在城外的一处马厩。沈昭放倒了守夜的几名兵卒，牵出十余匹战马。众人翻身上马，潜入夜色。
行至五里外的一处破败茶亭旁，树下蜷缩着十几个刚刚从附近村镇逃出来的饥民，其中还有几个饿得直哭的孩子。
沈昭勒停马步，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瘪下去大半的布袋。
那是他手头仅剩的半袋糙米。
他走过去，将米连袋子一并放在了一名老妇人面前，随后转身走回顾雪柔的马旁，抱拳行了一礼：
“再往前三十里便是青云山庄地界，朔军不敢轻易越界。昔日断雁关承蒙顾小姐舍命相护，今日送君至此，顾小姐一路保重。”
顾雪柔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了看树下分食生米的饥民，又收回视线，落在沈昭清瘦的侧脸上。
这几日她在朔北城中，早已听说了那位劫官粮、救百姓的白衣侠客。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公子缺粮？”
沈昭微怔，没有否认。
顾雪柔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温和而笃定的光：“顾氏商行别的不多，唯独各处州府屯着的米粮最多。公子既在行侠义之事，单靠一人一剑，终究杯水车薪。从今往后，每逢双日夜里，我命商队将粮食运至三国交界的落霞谷口，公子只管去取便是。”
沈昭眸光微动：“顾小姐，这会连累……”
“公子今夜救了我们几十条性命，区区几车米粮，又算得了什么？”顾雪柔摇了摇头，温言打断他。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冷的男子，明明心中有许多疑问。
他与大晟摄政王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又为何独自一人留在这战火纷飞的朔国腹地，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顾雪柔到底是个极通透的女子，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朝着沈昭盈盈一福：“公子只管去做公子想做之事，余下的，交予雪柔便是。”
沈昭静静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再推辞，郑重颔首：“多谢。”
自那之后，朔国境内的白衣侠客如有神助一般，不仅频频出手救下被铁鳞军强征的壮丁，放粮的次数更是比先前多了数倍。越来越多的流民循着活路，源源不断地逃往三国交界。
朔国皇都，承明殿。
啪——！
一只描金白玉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地上，摔得粉碎。
沈承安身穿明黄龙袍，满脸阴鸷地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对着阶下跪成一排的将领怒吼道：
“废物！全都是废物！北境前线被萧烬玄那个疯子一夜连拔三寨，后方居然还叫一个藏头露尾的毛贼把粮道搅得天翻地覆！朕养你们这群铁鳞军，都是吃干饭的吗？！”
一名从黑风峡逃回来的校尉浑身发抖，哭丧着脸叩首道：“陛下息怒！实在不是末将无能，是那白衣贼人武功太高了！尤其是他那一身轻功，踏雪无痕，在半空里几个折返就像燕子掠水一样，上百号弟兄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啊！”
原本正在暴怒边缘的沈承安，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地上那名校尉：“你方才说什么？他的轻功……像什么？”
校尉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像、像燕子一样，江湖上有人认出来，说那路数极像归墟剑客谢孤鸿的独门轻功，飞燕游龙步……”
“飞燕游龙步……”
沈承安低低念出这五个字，先是一怔，旋即瞳孔骤然放大。
下一刻，他脸上阴沉的暴怒竟在一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
第169章 灰烬
“哈哈……哈哈哈哈！”
沈承安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一手死死扣住御阶旁的蟠龙金柱。
“沈昭哥哥……是沈昭哥哥！”
他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浓烈到极致的贪婪与执念，“他没留在萧烬玄身边，他离开大晟了！沈昭哥哥回朔国了！”
他就知道，沈昭是朔国的二皇子，怎么可能真心跟萧烬玄那个敌寇在一起！
如今他已是朔国九五之尊，只要把人抓回来，锁在这深宫之中，从此以后，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沈昭哥哥，就只能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
“传朕旨意。”
沈承安猛地一拂袖，双目赤红，声音亢奋而尖锐：“调集后方所有铁鳞军，全境悬赏搜捕白衣侠客。封锁所有村镇与山道，就算把整个朔国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
说到这里，他眼神骤然一凛，指着阶下众将，一字一顿森然警告：
“都给朕听清楚了，谁敢伤他一根头发，朕诛谁九族！”
“遵、遵旨！”
圣旨一出，数万铁鳞军如嗅到血腥味的恶犬，扑向朔国北境每一座山岭与村落。
五日后，沈昭救下一批被押送的民夫，左臂被铁鳞军统领的暗器擦伤，途经南山坳一座小村落。
村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前几日刚分到过沈昭送来的米粮。一对老夫妇认出了他身上被血浸透的白衣，二话不说将他迎进地窖里藏了一宿，还拿出了家里仅剩的一点伤药替他包扎伤口。
沈昭怕连累村民，天还没亮便忍痛离开了村子，前往落霞谷接应新一批粮草。
然而，他低估了铁鳞军的狠辣，也低估了沈承安的疯魔。
第二日清晨，当沈昭带着粮草折返，准备分给南山坳的村民时，隔着几里山路，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浓烟与焦臭味。
沈昭心头猛地一沉，飞身掠过山岗。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本宁静的小村落，此刻已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村口的老槐树下，横七竖八地倒满了尸体。有前几日还排着队领粮的青壮，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那对前夜在灯下温和地替他包扎伤口、嘱咐他万事小心的老夫妇。
只因铁鳞军搜村时在地窖里发现了带血的布条，而全村上下二十几户人家，没有一个人肯说出他的去向。
带队的铁鳞军将领为了逼他现身，竟下令将全村老小尽数屠戮，一把大火烧了整座村子。
村口的断墙上，血淋淋地写着一行大字：
“藏匿白衣者，皆如此村！”
沈昭一步一步，走到老槐树下。
那对老夫妇至死还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老妇人怀里护着半块没来得及塞给他的杂粮饼，已被鲜血染得通红。
沈昭缓缓跪了下去。
他的手指颤得厉害，想去合上老人未能瞑目的双眼，指尖却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满地尸骸之间，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晨风吹过，卷起漫天灰烬，一片一片，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
他跪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同一阵风吹过几百里，到北境大营时，已闻不出半点焦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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