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玄搭在剑柄上的手指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狭长的黑眸里寒芒一凛，下意识便要起身。
然而下一瞬，当他听清门外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脚步声与微促的呼吸时，周身骤然绷紧的杀气，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映亮了他冷硬锋利的侧脸。
萧烬玄看着那扇即将被推开的书房木门，眼底积郁已久的阴霾尽数散去，薄唇微微勾起，在满室幽远的沉香气息中，无声地笑了。
夜风吹动半开的窗扉，几片粉白的海棠花瓣顺着窗沿滑落在地。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
廊下烛影里，立着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
沈昭穿着一身素白劲装，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夜露。他在门槛外站了片刻，才抬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他离软榻不过五步远，呼吸因一路疾驰而微微有些急促，那双清亮的眼眸穿过袅袅升起的沉香青烟，一眨不眨地定在萧烬玄身上。
四目相对，满室寂静。
没有拔剑，没有试探，也没有往日里针锋相对的戒备。
沈昭看着坐在烛下的男人，看着他膝头横放着那柄曾刺穿他胸口的旧剑，停了片刻，终于轻声开口，问出了他千里赶来的第一句话：
“那道通缉朔国流民的圣旨，是否授意于你？”
萧烬玄抬起头，迎着沈昭清澈而执拗的目光，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嗓音低哑，却没有半分迟疑与闪躲：
“不是。”
两个字，斩钉截铁。
没有解释太和殿上的腥风血雨，也没有提及两地奔波的狼狈。
可沈昭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尚未褪尽的血色与倦意。
那日静安寺漫天风雪里，萧烬玄也曾这样看着他，他却因满腔猜忌与胁迫选择了不信。
而今夜，在这间弥漫着沉香气息的书房里，沈昭听着这两个字，一路攥紧的手指，终于一点一点松开了。
“好，我信你。”
话音落下，萧烬玄瞳孔微震。
他看着眼前的人，许久没有动，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然后他将膝头那柄旧剑随手搁到一旁，起身跨前一步，将人一把扯进了怀里。
力道大得近乎粗暴。
沈昭猝不及防，撞上一副坚硬的胸膛，下颌磕在他肩头，被勒得骨头都隐隐发疼。
萧烬玄没有说话，只将脸埋进他微凉的颈窝里，呼吸又沉又烫。那条箍在他腰后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沈昭能清清楚楚感觉到，这人向来挺得笔直的脊背，正在极轻地发颤。
掌心底下，是一截比从前更瘦的腰。萧烬玄的手顿了顿，抱得更紧了。
许久，耳边才落下一声：
“阿昭。”
嗓音哑得厉害。
沈昭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抬起来，又停在半空。
他见过这人在沙场上杀伐狠绝，在朝堂上讥诮冷笑，在床榻上疯魔失控，却从没见过他这样抱着一个人，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又没了。
断魂岭那一夜，这人分明能留住他，却松了手。
沈昭闭了闭眼，终于将手落在他背上。先是很轻地拍了一下，随后，指尖慢慢收拢，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
只是面前的男人抱得太紧，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松些。”
萧烬玄非但没松，反倒在他颈侧低低道：
“这回，不许再跑了。”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那只攥着他衣料的手又紧了一分。
“嗯。”
萧烬玄呼吸一滞。
他稍稍退开半寸，垂眸看他。
沈昭面上仍是一贯的清冷，偏偏眼尾有些薄红，耳垂也红了一点，那点红还在一寸寸往颈侧蔓延。
萧烬玄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眸色一点点暗下去。他抬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捻了捻那只发烫的耳垂，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腰，将人重新按回怀里，低头便要吻下去——
“王爷！大喜事啊王爷！我刚才在院子里好像瞧见沈——呃？！”
书房虚掩的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陆沉那张写满亢奋的脸刚探进来一半，声音还在房梁上打转，目光便直直撞上了屋内搂在一块儿、唇间相距不过一寸的两个人。
空气霎时一静。
陆沉脸上的笑僵住，嘴张成了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石化在门口。
第177章 并肩
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沉蹲在前院的台阶上，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抬手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让你嘴快……让你腿快……”
昨夜那么多地方可去，他偏偏一路颠颠地跑到了书房。跑到书房也就罢了，门虚掩着，他竟连敲都没敲，直接一把推开。
陆沉闭上眼，昨夜那一幕便又浮现在眼前。
自家王爷搂着沈兄弟，缓缓转过头来看他。
那眼神，冷是真冷，冷得能把人钉在门框上。可那冷意里头，偏偏还掺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到了嘴边的肉，硬生生被人从筷子底下抢走了。
幽怨。
陆沉打了个寒战，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跟了自家王爷十几年，挨过骂，受过罚，还险些被发配去边关，可从没见过王爷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实在是后怕。
陆沉抱着膝盖，长长叹了口气，下意识往身侧看了一眼。
台阶上空荡荡的。
夜寒那块木头还在北境。若是他在，这会儿多半会抱着剑往旁边一站，一句话也不说。可好歹有个人杵在旁边，还能对着他把满肚子的牢骚倒个干净。
如今倒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沉撇了撇嘴，揪下台阶缝里的一根草，在指间绕来绕去。
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陆沉回头一看，手里的草啪地断成两截，整个人猛地从台阶上弹了起来。
“沈、沈兄弟！”
沈昭站在廊下，一身素净常服，墨发束得整整齐齐。晨光落在他肩头，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紧绷。
陆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他颈侧扫了一眼。
衣领拢得很高。
他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干咳一声，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个……昨夜，昨夜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眼神不好，天又黑，什么都看不清！”
沈昭看着他，没有接这个话。
陆沉越发心虚，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解释两句，沈昭却已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郑重地拱了拱手。
“陆兄，多谢。”
陆沉一愣，“谢、谢我什么？”
“他都跟我说了。”沈昭道，“这些日子，是你着人在朔国境内四处接济百姓。米粮、药材，还有那些被铁鳞军拆散的人家……”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些。
“陆兄费心了。”
陆沉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沈昭说的是哪件事。
当初他跟着王爷在朔国境内追查沈兄弟的踪迹，沿途所见的惨状越来越多。
王爷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他派人去办。
他便调了人手。
本以为不过是奉命行事，没想到沈兄弟竟会特意向他道谢。
陆沉耳根一热，挠了挠后脑勺，随即一拍胸脯，嗓门又大了起来。
“嗐，小事一桩！”
“沈兄弟的故国，那就是咱王府的亲家！亲家有难，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亲家？
这话……好像也没说错？
陆沉越想越觉得在理，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沈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极浅，却是从心底漫上来的，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走吧。”
陆沉的笑声一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昭已转身回了内院。
陆沉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想追问，远处忽然传来集结的号令。
府门外，晨雾尚未散尽。
一队黑甲卫已经列在长街上，铁甲映着熹微的天光，泛着冷硬的光泽。马匹不时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青石板，喷出的白气转瞬便消散在薄雾里。
陆沉跨出府门，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台阶下，萧烬玄一身玄铁重甲，正立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旁。
沈昭就站在他面前，一身银白软甲，甲片细密如鳞，贴着劲瘦的腰身收拢，肩头覆着护甲，外罩一件墨色披风。
长剑悬于腰侧，墨发高高束起，平日里那份素净清冷褪去了几分，眉目间多了几分英挺，周身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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