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玄抬手，替他系上披风领口的系带。
修长的指节穿过长带，打了个结。他低头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又解开，重新系了一回。
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沈昭垂着眼，由着他系，没有催促，也没有躲避。
陆沉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半晌没能合上嘴。
自家王爷向来不喜旁人近身，平日里连披风都是下人递到手边，随手一系便罢。何曾像今日这般，为一个衣结反复折腾？
系好了，萧烬玄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
他的指腹在沈昭领口边缘停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放下。
“上马。”
沈昭抬眸看了他一眼，利落地翻身上马。
萧烬玄也跨上了自己的坐骑。
两匹骏马一黑一白，并辔而立。
这一回，沈昭就骑在他身侧。
陆沉望着那两道并立的身影，胸口那颗心怦怦直跳，跳得比他自己打了胜仗还要厉害。
他们竟要一同去北境！
他翻身上马，一把攥住缰绳。
如此好消息，必须赶紧去告诉夜寒那块木头！
夜里，众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歇息。
营火一簇簇燃起，兵士们围着火堆啃干粮，偶尔低声说笑。远处的战马不时嘶鸣，巡夜兵士的脚步声从营地边缘响过，很快又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沈昭独自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高石上。
临近北境，夜空仿佛比皇都更低，星辰也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缀满天幕，一直延伸向更遥远的北方。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昭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停在他身侧。
萧烬玄解下自己身上的墨色大氅，抬手披在了他肩上。
大氅上还带着对方的体温，裹着一缕淡淡的沉香气息，将凛冽的夜风隔绝在外。
沈昭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攥住了大氅的边缘。
萧烬玄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北方那片星空。
谁也没有说话。
营火在身后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兵士换岗的口令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肩膀挨着肩膀。
萧烬玄垂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抬手将那件大氅又往他身上拢紧了些。
第178章 同心
大军抵达北境第三关时，关内早已暗流涌动。
摄政王再赴北境，身边竟带着朔国前皇子。消息传开，点将台下的将领们私下议论纷纷。
“带着朔国的前皇子打朔国，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要他做内应呗。朔国的城防、铁鳞军的布阵，他总比咱们熟悉。”
“话虽如此，可他毕竟是朔国人。真到了阵前，他当真会对故国兵戎相向？”
最后一句话落下，周围几名将领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毕竟，沈昭曾是朔国皇子。如今随摄政王来到北境，究竟意欲何为，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北风猎猎，玄鸟旗在关墙上翻卷。
三军列阵于点将台下，甲光连成一片。
萧烬玄登上高台，身侧一步之外，站着一身银甲的沈昭。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将领们渐渐收了声，数十道目光齐齐落在那道银白身影上。
有审视，有猜忌，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萧烬玄扫视一圈，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只问了一句：
“谁有异议？”
声音不高，却随着北风，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校场。
台下一片死寂。
连战马都安静下来。
片刻后，甲叶铿然一响。
顾临渊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将没有异议！”
他嗓门极大，一句话震得前排兵士耳朵嗡嗡作响。
沈昭微微一怔，垂眸看向台下那道铁塔般的身影。
顾临渊身后，将领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仍旧紧抿着唇，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他们可以服从摄政王的命令，却未必真心信服这位朔国前皇子。
顾临渊却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依旧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王爷既然让他站在这里，末将便没有异议！”
这话说得直白，也将自己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
萧烬玄没有立刻回应。
他微微侧身，站得离沈昭更近了些，目光俯视前方。
沈昭看了他一眼，半晌，收回目光，依旧站在原处，没有退开。
终于，又有一名将领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没有异议！”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甲叶碰撞之声接连响起，越来越多的将领出列跪地。
“末将没有异议！”
“末将谨遵王爷之命！”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穿透整座校场。
仍有人心存疑虑，却终究没有出声反对。
萧烬玄收回目光，沉声道：
“既无异议，便按原定部署行事。”
“是！”
三军齐声应诺，声震关城。
沈昭站在他身侧，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指尖微微收紧。
他很清楚，这些人并非都已信服他。
可至少此刻，萧烬玄没有将他藏在身后，也没有让他独自面对满军的猜忌。
他把他带到了所有人面前。
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身边。
北境的夜，来得早，也冷得早。
中军大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极低，光晕昏黄，堪堪照亮案上那幅铺开的朔国舆图。
帐外北风呼啸，卷着沙砾一阵阵拍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沈昭坐在案边，手里握着一锭松烟墨，在砚台里慢慢地磨。
这活计从前在王府里，他做过无数回。那时他是贴身侍卫，萧烬玄批折子，他便在一旁研墨，一站就是一个下午，两人谁也不同谁说话，满室只有墨锭摩擦石砚的沙沙声。
那时他手在磨墨，心里想的却是皇兄的下落，是如何脱身，是这个人究竟还藏着多少算计。
如今墨还是这样磨，心境却截然不同。
萧烬玄坐在他身侧，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搭在舆图边缘，目光沉沉地落在图上。
从断雁关往北，是朔国的北境三州。山川、河道、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朱砂与墨点。
他看了很久。
久到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得浓稠，沈昭停了手，他才开口。
“朔国的百姓，最怕什么？”
沈昭握着墨锭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看向萧烬玄。那人仍旧看着舆图，侧脸被灯火映得轮廓分明，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却不像是随口一问。
怕铁鳞军？怕苛捐杂税？怕骨肉分离？
都怕。
可那些都不是最怕的。
帐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晃。
沈昭垂下眼，看着砚台里那一汪浓黑的墨，片刻后，才轻声道：
“怕没有明年。”
春天不敢下种，因为不知道秋天还能不能收。
孩子眼看着一天天长大，却不知道哪一日就会被拉去充作壮丁。
今年的粮被搜刮干净了，便连明年的种子也一并没了。
没有明年，便什么都不敢盼了。
萧烬玄没有说话。
他提起笔，在沈昭刚磨好的墨里蘸了蘸，笔锋在砚边轻轻一刮。
然后落在舆图上。
一处，两处，三处……
他在北境三州的几座城池旁，各画了一个圈。
沈昭看着那几处被圈出来的地方，眸光微动。
那是朔国北境最大的几座官仓。沈承安为了供养前线大军，连日来从各处搜刮的粮食，大半都囤在这里。
“攻城之后，”萧烬玄搁下笔，“先开这几处。”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种子留足，口粮按户分。春耕还赶得上。”
沈昭看着那几个墨圈，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这人从孩童手中接过那半块粗面饼时的神情。
这人从不说好听的话，连施恩都像在下令。
可那些他放不下的事，这人都记在心上。
沈昭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往他身边挪近了一些，与他肩并着肩，一同看着那幅舆图。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
“王爷，夜宵来了！今儿伙房炖了羊肉汤，我特意多要了一碗给沈兄——”
陆沉端着托盘探进来，话说到一半，便看见了案前的两个人。
灯火昏黄，两人肩挨着肩，头凑得很近，正低头看着同一幅舆图。沈昭的手指点在图上某处，萧烬玄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偶尔低声说一两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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