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抬头看他。
陆沉站在帐门口，嘴巴张了张，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吸取了上回的教训，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把托盘轻轻搁在角落的小几上，两碗羊肉汤还冒着热气。
然后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连帐帘都放得格外轻。
走出几步，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瞥了眼紧闭的帐帘，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不远处的阴影里，夜寒抱剑而立，将他那副模样尽收眼底。他沉默地看了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勾了起来。
第179章 肉盾
北境的夜比皇都要冷得多。帐里的炭盆烧到后半夜，渐渐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寒气便从帐布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行军床窄，两个人躺在上面，本就挨得很近。
沈昭睡在里侧，背对着萧烬玄，起初还规规矩矩地与他隔着一拳的距离。
可到了后半夜，寒气越来越重，被褥渐渐冷透。
他在睡梦里微微蹙起眉，无意识地蜷了蜷身子。
过了一会儿，又往外挪了挪。再过一会儿，整个人翻了个身，循着身侧那一点暖意，一点一点缩了过去，最后额头抵上了一副温热的胸膛。
萧烬玄其实一直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一路拱进来，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呼吸又轻又浅，喷在他的衣襟上，带着一点点温热。
萧烬玄低头看着他，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平日里那样清冷的一个人，冷着脸说话，冷着脸拔剑，连笑都吝啬得很。睡着了倒是诚实，哪里暖和便往哪里钻，跟只怕冷的猫儿似的。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抬起手，将被角往上拉了拉，把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手掌落在沈昭背上，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摸到一节一节清瘦的脊骨。
太瘦了。
这些日子在朔国境内东奔西走，劫粮、救人、分粥，怕是没吃过几顿安生饭。
萧烬玄眸色微沉，掌心贴着那截清瘦的脊背，缓缓抚过。
怀里的人似乎觉得舒服，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抵着他的颈窝，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萧烬玄低头：“嗯？”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正以为这人又睡沉了，却听见怀里传来一句极轻极轻的话，轻得像梦呓。
“……萧烬玄。”
萧烬玄的手顿住了。
他垂眸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眉心已经舒展开了，长睫安安静静地垂着，在眼下落了一小片影子。
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胀，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萧烬玄低下头，唇极轻地落在沈昭的额角。
可沈昭向来睡得浅，那一吻落下去，怀里的人睫毛便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起初还带着初醒的迷蒙，眼神有些散，过了片刻，才一点点聚拢起来。
然后，他发现了自己此刻的姿势。
整个人缩在萧烬玄怀里，额头抵着人家的颈窝，一只手还攥着人家的衣襟，腿也不知什么时候缠了过去。
沈昭整个人呆住了。
萧烬玄看着他，不说话，只挑了挑眉。
沈昭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他松开攥着对方衣襟的手，若无其事地往后挪了挪，想要退回里侧去。
才挪出半寸，腰间便多了一条手臂，不轻不重地把他捞了回来。
“躲什么？”萧烬玄的嗓音带着夜里特有的低哑，“方才是谁自己钻进来的？”
沈昭不肯看他，辩解道：“……冷。”
“嗯，冷。”萧烬玄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所以往本王怀里钻。”
沈昭不说话了。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了颈侧。
萧烬玄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偏偏还要再逗一句：
“本王记得，阿昭从前说过，本王身上有沉香，你不喜欢。”
帐里静了片刻。
沈昭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也不是很难闻。”
萧烬玄愣住了。
随即，低笑出声。
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沈昭耳朵都在发麻。他似乎是恼了，抬手推了一把萧烬玄的肩膀：“笑什么。”
那一推没什么力气，倒像是在撒气。
萧烬玄顺势握住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沈昭的手指微凉，被他整个包在掌中，一点点捂热。
“不笑了。”萧烬玄道，嘴角却分明还翘着，“睡吧。”
他将人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沈昭发顶。
沈昭僵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再挣开。
过了片刻，他悄悄往萧烬玄怀里又靠近了一些，把脸埋进那片带着沉香气息的衣襟里。
帐外北风呼啸。
帐内，两道身影依偎，呼吸渐渐交融。
三日后，天光未亮。
断雁关城头，三座烽燧接连燃起。
狼烟直冲天际，在灰白的天幕上留下三道浓黑的痕迹。
“敌袭——！”
号角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萧烬玄与沈昭登上城楼时，关外的荒原上已是黑压压一片。
关外的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
天际线上，苍国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侧高扬着展翅苍鹰的图腾，弯弓悬鞍，皮甲覆身，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铁骑之后，是朔国铁鳞军的玄黑旌旗，旗下列着整齐的方阵，长枪如林。
可真正让城楼上所有人脸色骤变的，不是苍国铁骑，也不是铁鳞军，而是冲在最前面的那群人。
他们没有甲，没有盾，有的手里攥着锄头，有的连锄头都没有，只是赤手空拳。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苍国骑兵用长鞭与刀背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有人摔倒了，后头的马蹄便直接踏了过去。
有人想往回逃，一支冷箭从背后射来，便再也爬不起来。
他们是朔国的百姓。
是被铁鳞军从村子里强征来的壮丁。
是那些粥棚前排着长龙的流民，是那些插着草标卖儿卖女的父亲，是被铁链拖走的汉子。
此刻，他们被驱赶在阵前，成了一道活生生的肉盾。
城楼上的大晟弓手已经搭箭上弦，弓臂绷得咯吱作响。
只等一声令下。
沈昭站在城垛前，看着关外那片被驱赶着一步步逼近的人潮，握着城墙砖石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是他的百姓。
第180章 守护
城楼上，弓弦绷紧的声响连成一片。
守关副将按着刀柄，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王爷，再往前一百步，就进射程了。”
萧烬玄没有应声。
他看着关外那片人潮。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光着脚的少年。他跑得太急，一头栽进沙土里，爬起来时满脸是血。身后的苍国骑兵扬手就是一鞭。
鞭梢在他背上抽出一道血痕。
少年踉跄了一下，接着往前跑。
“传令。”
萧烬玄开口。
“阵前之人，一个不许射。”
副将一愣：“那……”
“射后面。”
萧烬玄抬手，指向人潮后头那一排挥鞭驱赶的苍国骑兵。
“督战的，一个不留。”
副将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问，转身厉声道：“弓手抬弓——抛射！射后队！”
令旗挥下。
城头上千张弓同时抬高。
箭雨腾空而起，越过那片衣衫褴褛的人潮，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后头的骑阵里。
挥鞭的苍国骑兵接连栽下马背。
战马受了惊，嘶鸣着四处冲撞，督战的阵势顿时乱了一角。
鞭声一断，前头的壮丁们愣在原地，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挤作一团。
苍国阵中，号角声一变。
先锋大旗往前一压，一队骑兵从侧翼绕了出来，弯刀高举，是要从后头把这群人重新赶上来。
沈昭看着那面旗。
苍鹰展翅，在风沙里翻卷。旗下，便是苍国的先锋将。
他松开城垛，足尖一点。
“沈兄弟——！”
陆沉的喊声追在身后。
那道银白的身影，已经从城头跃了下去。
借着城墙几处凸起的砖石，三两下便卸去了下坠之势。沈昭落地时衣摆扫过沙土，人已经冲进了那片人潮。
他不敢贸然拔剑，只能贴着人群的缝隙穿过去。肩膀擦过一个又一个瘦削的肩头，耳边全是哭声、喘息，还有压不住的惊叫。
“散开！往两边跑！”
那些壮丁怔了一下，循着声音望过来。
有人先动了，拖着身边的人往旁边跑。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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