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涌去。
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正是那队冲来的苍国骑兵。
沈昭迎了上去。
第一匹马冲到跟前，他侧身让过刀锋，踩住马镫一跃而起，落上另一匹马的马鞍。再起身时，长剑已经出鞘。
先锋将身侧的旗手只来得及抬头，剑光一闪，旗杆应声而断。
那面苍鹰旗在半空里翻了个身，重重砸进沙土，被乱蹄踏了过去。
苍国阵中一片哗然。
先锋将目眦欲裂，挥刀便劈。沈昭在马背上一拧身，避开这一刀。落地时脚下沙土一滑，身形顿了一顿。
只这一顿，背后有弯刀破风而来。沈昭听见了风声，却来不及回身。
铛——！
一声巨响在他背后炸开。
那柄弯刀被一柄长刀死死架住，刀锋相抵，火星迸溅。
沈昭回过头。
萧烬玄就站在他身后，玄甲上落满了沙。他单手握刀，将那柄弯刀一寸一寸压了回去，随即手腕一翻，刀光掠过，偷袭的骑兵连人带刀翻下了马。
这人是什么时候下来的，沈昭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道背影，正正挡在自己身后。
萧烬玄没有看他，只冷声道：
“往前。”
沈昭握紧剑柄，转身，朝那先锋将杀了过去。
城门在这时轰然大开。
顾临渊一马当先，率骑兵冲出关外。苍国先锋没了大旗，阵型已乱，被这一冲，顿时溃散，掉头便往回逃，一头撞进了后方铁鳞军的方阵。
铁鳞军阵中顿时大乱。
日头升到正中时，关外的喊杀声渐渐停歇。
苍国铁骑退了三十里，铁鳞军主阵被冲散，前后失了呼应。眼见大势已去，不少士兵丢下兵器，跪地请降。
那一日，断雁关的城门一直没有关上。
关外的流民一拨接一拨地被引进城里，有拄着棍的老人，有背着包袱的妇人，还有抱在怀里的孩子。伙房的灶从午后烧到天黑，粥一锅接一锅地往外抬。
跪在城外的铁鳞军降卒被缴了兵器，捆成一串，等候发落。
一名将领上前请示：“王爷，这些降卒……”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前番拔营，王爷下过令，不纳降卒。”
萧烬玄立在城门下，没有回头。
“缴械看押。不杀。”
将领一怔，随即抱拳退下。
被驱赶来的壮丁，都聚在城外的空地上。
一人一袋粮。
陆沉亲自守着粮车，一边往人怀里塞粮袋，一边扯着嗓子喊：
“拿好了啊！一人一袋，别挤！回家种地去，下回机灵点，别再让人抓走了！”
一个汉子抱着粮袋，半天没挪步，嘴唇哆嗦着问：“军爷，这粮……真给我们？”
“废话！”陆沉把他往前一推，“王爷发的，还能有假？走走，后头还排着呢！”
那汉子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身，冲着城门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傍晚，壮丁们背着粮，三三两两地往东走。
那是回朔国的方向。
沈昭站在城头，看着他们。
斜阳把荒原照得一片昏黄，那些人影越走越远。有人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城楼，再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粮袋压得他们弯了腰，脚步却比来时稳。
城头上，萧烬玄听完几名将领禀报伤亡，转身往城下走。
“萧烬玄。”
身后传来一声。
不高，却清清楚楚。
城头上霎时一静。
将领们的话断在半截，兵士们面面相觑。满关上下，从没有人敢这样直呼摄政王的名字。
萧烬玄停住脚步，回过头。
沈昭已经转过身来。城头的风吹动他身后的披风，那双清冷的眼睛映着落日，静静望着他。
什么也没说。
萧烬玄也没有问。
他看了他片刻，折回来，站到了他身侧。
断雁关大败的消息，没几日便传遍了三国。
又过了几日，朔国那边传来的消息，叫整座大营都炸开了锅。
沈承安向苍国借兵。
借兵的代价，是割让朔国北境数城。
当初，他拿北境三座城，要从大晟换回沈昭。
如今，他又拿北境的城，去换苍国的铁骑。
苍国铁骑入了朔国，一路烧杀。
探子回营那夜，北风刮得正紧。
中军大帐里，炭盆烧得通红。探子跪在帐中，满身是霜，嗓子哑得厉害。
“苍国人在边城抢粮、掳人，见着年轻女子就往马上拖。百姓跑去求守军，守军关着城门，不开，也不许还手。”
他咽了口唾沫。
“说是……朔国陛下有旨，不得得罪友邦。”
帐中一静。
陆沉头一个骂出声：“友邦？！抢他的粮、掳他的人，这叫友邦？那沈承安脑子是不是——”
夜寒看了他一眼。
陆沉闭了嘴，一拳狠狠砸在自己掌心里。
探报呈了上来。
沈昭接过，一字一字地看。
纸上写得很细。哪座城，哪一日，烧了几条街，掳走了多少人。守军就站在城头上看着，手里有刀，刀却没出鞘。
他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行，指尖停住了——
陛下有旨，不得得罪友邦。
沈昭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指节一点点收紧，信纸在掌心里皱起来，揉成一团，纸角硌进指缝，他浑然不觉。
帐中无人说话。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萧烬玄坐在案后，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看着沈昭攥紧的那只手，伸手取过案头的行军文书，提笔，在北上的日期上划了一道，另写了一个。
然后递给夜寒。
夜寒低头看了一眼，抱拳：“是。”
转身出了大帐。
陆沉伸长脖子瞥了一眼，愣住了。
提前了三日。
沈昭抬起眼，看向萧烬玄。
那人已经低下头，重新看着舆图。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神色如常。
沈昭握着那团纸，许久，才慢慢松开了手。
第181章 等我
大军出断雁关后第三日，在一条冰河南岸扎下了营。
河对岸，便是朔国。
顾淮是前一日傍晚到的。
他从青云山庄一路赶来，风尘仆仆，下马时肩头的旧伤还缠着布条。进了营门，他先寻到沈昭，抱拳行礼。
“殿下。”
沈昭看了一眼他的肩头：“伤还没好全，来做什么。”
“太子殿下说，殿下身边，总该有个自己人。”顾淮笑了笑，“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沈昭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那一夜，他亲自去伙房，给顾淮端了一碗羊肉汤。
第二日一早，后方的粮草要从断雁关运来，顾淮主动请缨，去河谷接应。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顾兄弟，路上当心，河谷那段路不太平。”
顾淮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一队兵士出了营门。
沈昭站在营门边，看着他走远。
那日傍晚，粮车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一个兵士。
他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马一进营门，人便滚了下来。
“粮队……在河谷遇伏……”
陆沉一把扶住他：“顾淮呢？！”
“顾公子为了护粮车，杀到最后……”那兵士喘着粗气，“被铁鳞军掳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入夜，巡营的兵士押着一名朔国信使进了大营。
那人双手捧着一只木匣，跪在中军帐里，别的一句不提，只道：
“吾皇有书，呈二殿下亲启。”
萧烬玄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
沈昭眸光微敛，缓缓伸手接过。
匣子里，是一封信和一截剑穗。
青色的穗子，系着一枚小小的玉扣，穗尾被血浸透，结成一缕一缕的暗褐色。
沈昭认得。
顾淮那柄剑，从老山起便一直挂着这截穗子。十几年过去，穗子褪了色，他也没换过。
沈昭的指尖停在那片血迹上。
片刻后，他展开了信。
信纸是朔国宫中的洒金笺，字迹他也认得。
只有一句话——
沈昭哥哥，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也没有写地方。
沈昭抬眼，看向那名信使。
信使低着头：“陛下在临川城，恭候二殿下。一日为期。”
“过了一日呢？”陆沉忍不住问。
信使没有答。
帐中的人，却都听懂了。
萧烬玄开口：“带下去。”
信使被拖了出去，帐中静了下来。
沈昭握着那截剑穗，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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