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玄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又沉又哑，从胸腔里震颤开来，炙热得令人发麻。
“阿昭这是，”他慢慢道，“想要？”
沈昭的脸，一下子烧透了。
他别开脸，揪着衣襟的手却没有松。
“……休得胡言。”
萧烬玄笑意更深。
他抬手扣住沈昭的后脑，把那张想躲开的脸转了回来。
“胡言？”
他的唇停在沈昭唇边，几乎要碰上，又偏偏不碰。
“那本王，便让阿昭亲自瞧瞧。”
话音落下，扣住后脑的大手骤然收紧。
这一回，沈昭方才那点笨拙的勇气，一下子被吞了个干净。
所有的呼吸都被对方攫取，后背抵上桶壁，热水晃荡着漫过肩头，萧烬玄的另一只手从他后颈滑下去，顺着脊背，扣住那截劲瘦的腰身。
一用力。
沈昭整个人向他贴近，不禁攀住他的肩，低呼了一声：
“萧烬玄——”
“手。”
萧烬玄看都没看，一把握住那只缠着白布的手，搭上自己肩头。
沈昭的指尖触摸到对方的衣料，那下面透着滚烫的体温。
氤氲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烛火，也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萧烬玄的吻从唇间移开，掠过眉心，停在他微颤的眼尾，在那片被热气熏红的地方流连了许久，才又落回唇上。
不急，也不重，一下一下，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此刻就在他怀里。
沈昭阖着眼，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他被那一寸寸逼近的气息裹得严严实实，退无可退。
那些在心底翻来覆去、斟酌了一路的话，到了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
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自己胸口，与他的心跳搅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更乱。
却还是觉得不够。
仿佛再贴近一些，再用力一些，便能越过呼吸的距离，触碰到彼此心底最柔软、也最隐秘的地方。
谁也没有开口，只有交缠的呼吸，和那只始终被扣在肩头、不曾松开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水渐渐凉了。
萧烬玄终于稍稍退开半寸，额头相抵，呼吸还未平复，一下一下落在沈昭唇边。
沈昭睁开眼，眸子里仿佛失了焦，好半晌才慢慢聚拢起来。
萧烬玄看着他，拇指抚过那被吻得发红的唇角，嗓音低哑：
“阿昭。”
“……嗯。”
“你是谁的？”
沈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冷着脸偏过头去，或是干脆一掌推开这人。
可此刻，他静静看着萧烬玄，看着那双从来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不安与执念的黑眸。
垂下眼，声音轻轻落下来。
“……你的。”
萧烬玄呼吸一沉，扣在沈昭腰间的那只大手骤然收紧。
片刻后，沈昭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他抬起眼，就见那笑意从对方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来，漫到唇角，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餍足。
夜色渐深，烛火偶尔轻轻一爆，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那一夜，灯烛长明。
天光微亮，晨雾灰蒙蒙地笼着宫墙。
朔国皇宫前的青石广场上，跪满了人。
大晟摄政王的行辕，就设在宫门内的前朝。
朔国旧臣一个挨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从宫门前一直跪到广场尽头。紫袍、绯袍、青袍交错其间，有的须发皆白，有的正值壮年。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晨风掠过广场，拂动一片官袍下摆，簌簌作响。
跪在最前头的，是朔国的老丞相钱崇礼。
他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冷汗却一阵一阵往外冒，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是三朝老臣。
先帝在时，他是丞相。沈璟篡位那夜，他跪在承明殿外，第一个高呼万岁。沈承安登基那日，他又是第一个，捧着玉玺跪在了新帝脚下。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差不多。
有的，是当年跟着沈璟一起起事的。
有的，是沈璟屠了一批不肯臣服的旧臣之后，吓破了胆，倒戈过来的。
太子流亡那些时日，二皇子下落不明那些时日，他们谁也没有去找过。
后来听说太子废了一双腿，二皇子在大晟做了阶下囚。
他们也只是听说而已。
如今，沈承安死了。
那座承明殿，连同那张赤金龙椅，一起烧成了灰。
朔国的天，又变了。
钱崇礼盯着面前那块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已经盯着它看了一个时辰。
他不知道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是那位大晟的摄政王？
那人进城那日，不屠城，不抢掠，开仓放粮，城里的百姓都在念他的好。
可钱崇礼见过太多变脸的人。
他听说那人在雁回谷单手接下了苍国大将的巨斧。他亲眼看见承明殿烧了一天一夜，而那人提着剑，从火里走了出来。
这样一个人，会怎么处置他们？
还是……那位二殿下？
钱崇礼的后背，又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跟在太子身后、清清冷冷的小皇子。那时候他是丞相，高高在上，那孩子见了他，也不过微微颔首。
后来，那孩子的父皇死了，皇兄流落在外，他自己也被追杀得无处容身。
他们这些人，没有一个站出来。
如今，那孩子回来了。
带着十万大晟兵马，回来了。
钱崇礼闭上了眼。
身后，一个年轻的官员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栽倒在地上。
没有人去扶。
也没有人敢动。
宫门紧闭着。
门后，迟迟没有一点声响。
第195章 心之所念
那些人一直跪到日上三竿，宫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是夜寒。他抱着剑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只传了一句话。
“王爷有令，朔国之事，等太子殿下来了再议。”
说完，他转身进去了。
宫门又合上。
钱崇礼跪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太子殿下？
那个曾被沈璟追杀、双腿尽废的太子？
他身后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低语，很快又被人压了下去。没有人敢起身，也没有人敢走。
当日午后，一队黑甲卫出了朔都，往三国交界去了。
领头的是顾淮。
临行前，萧烬玄只交代了一句：
“接人。”
顾淮抱拳，郑重地应了一声“是”，翻身上马。
沈昭站在城门口送他。
“替我同皇兄说……”
他顿了顿，像是有很多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挑哪一句。
最后只道：
“我在朔都等他。”
顾淮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马蹄声远了。
沈昭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去。
青云山庄。
消息传到山上，是在十几日前。
朔都破了，沈承安死在承明殿的大火里。大晟的摄政王进城那日，不屠城，不抢掠，开仓放粮。
还有一句，是跟着这些消息一道传上山的。
那人在北境的军帐里说过，朔国打下来，交给太子。
那一夜，沈珩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直到天光微明，才熄了。
山门外的石阶上，起了一层薄雾。
沈珩牵着一匹马，从雾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素青长衫，肩上搭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腰间什么也没挂。那双腿已经好了，走得稳稳当当，只是走得不快。
他没有回头。
石阶走完了，山道蜿蜒着往下延伸，没入一片还没散尽的晨雾里。
身后的林子里，有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沈珩没有停步。
又走了一段，身后的树梢上，又晃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风吹的。
可此刻没有风。
沈珩终于勒住了马缰。
他站在山道中间，没有回头，只望着前头那片雾。
“晏迟。”
身后静悄悄的。
“你若要一直这样跟着，”沈珩的声音很温和，“便走近些。”
“山路长，一个人走，怪闷的。”
林子里静了很久。
久到沈珩以为，那人又要像从前那样，一闪身便不见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落下了一道很轻的脚步声。
那道青影从树上下来，走到了他身侧，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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