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再往前。
沈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晏迟垂着眼，一身青衫上沾着露水，袖口里那缕银丝收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沈珩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温和得一如往昔。
“走吧。”
山道很长。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日头升起来了，雾一点一点散开，露出山脚下那条往北去的官道。
走到岔路口时，晏迟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珩也停了，回头看他。
晏迟看着那条往北的路，又看了一眼另一条，往朔国去的。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为何不回朔国？”
这是他今日说的第一句话。
沈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条往朔国去的路，半晌，才慢慢开口。
“那个人，是阿昭心之所念。”
他顿了顿。
“也比我更适合。”
晏迟没有接话。
风从岔路口吹过来，吹动沈珩的衣摆和他鬓边一缕碎发。
晏迟看着那缕碎发，良久。
他知道萧烬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年，他替那人办过许多事，见过那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他知道那人想要什么，便没有拿不到的。
朔国交到那人手里，不会比交到任何人手里差。
这些他都知道。
可此刻，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眼前这个人，往北去了，便不会回来了。
而他，能多跟一日，便是一日。
哪怕只是多一分，多一秒。
晏迟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
他伸手，从沈珩手里接过了那根马缰。
沈珩一怔。
晏迟没有看他，只低声道：
“上马吧。”
“我牵着。”
沈珩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推辞，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
晏迟牵着缰绳，走在马前头。
日头越升越高，两个人，一匹马，渐渐朝北而去。
十余日后，顾淮回到了朔都。
他身后那队黑甲卫，一个不少地回来了。
可马车是空的。
顾淮翻身下马，快步走进行辕，在沈昭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捧上了一封信。
“殿下，属下去晚了。”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哑。
“太子殿下……半月前，便已离开了青云山庄。”
“这封信，是师娘交给属下的。说太子殿下走之前留在案上的，还嘱咐了，若有人来接，便把信交给殿下。”
沈昭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是皇兄的字——
「阿昭亲启。」
小时候，皇兄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教他写字，写的便是这样的字。
沈昭拆开了信。
「阿昭：
见字如面。
朔都之事，我已听闻。摄政王不伤无辜，不杀降卒，开仓放粮，安顿百姓。如此行事，足见其心。
只是，朔国的城不是我打回来的，百姓也不是我救下的。那张椅子，我坐不得。
百姓所求，不过一碗热粥，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一个不必提心吊胆过日子的年景。
谁能给他们这些，谁便是他们的明君。
是晟是朔，并无那么要紧。
我的腿好了，想去从前只在舆图上见过的地方走一走。
不必寻我。
替我谢他。
兄 珩」
信很短，沈昭却看了很久。
顾淮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在沈昭心里，皇兄一直是最适合做朔国国君的人。
小时候，父皇考校功课，皇兄总是答得最好的那一个。朝堂上那些老臣，提起太子，没有一个不点头。他见过皇兄在灯下批阅奏折，见过皇兄为了一桩冤案，和父皇在御书房里争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朔国往后的天下，是皇兄的。
他也是这样以为。
沈昭握着那封信，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世事多变，终究难料。
可他知道，皇兄说的是对的。
百姓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
他们只想活着。
皇兄从来都比他看得清楚。
沈昭慢慢松开手，把那封信折好，收进了怀里。
“起来吧。”
顾淮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
沈昭转过身，走到窗前的案边，铺开一张纸，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落笔时，只有短短几行。
他走到窗边。
“小七。”
窗外的檐角上，小七扑棱棱地飞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腕上，歪着脑袋看他。
沈昭把信卷成一小卷，系在了它的脚上。
“去找皇兄。”
小七啾了一声，振翅飞了出去。
沈昭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越飞越高，许久未动。
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近，那缕沉香落在了他身侧。
萧烬玄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是同他一起望着小七消失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淡淡道：
“有晏迟跟着。”
第196章 真相
朔都城破的消息，是在一个阴雨天传回大晟皇都的。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冲进城门时，雨下得正大。马上的驿卒浑身湿透，嗓子早已喊哑了，一路从城门喊到宫门。
“北境大捷——！”
“朔都已破，伪帝沈承安伏诛——！”
“苍国称臣，归还北境三城——！”
街上的百姓听见，有人扔了伞，在雨里跪下来朝北边磕头。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当场就编了一段《摄政王火烧承明殿》，听的人挤得门槛都快踏破了。
满城欢腾。
只有几座高门大户，在那天夜里，关紧了门。
城南，一座三进的宅子。
正堂里没点几盏灯，十几个人围坐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灭朔，降苍。”
坐在上首的老者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开国百余年，大晟的疆土，从没有这样大过。”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样一份功业，记在谁的名下？
“他回京之后……”有人咽了口唾沫，“龙椅上那个孩子，还坐得稳吗？”
“坐不坐得稳，难道是我们说了算？”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一个中年人拍案而起，“他手里握着黑甲卫，北境十万大军又对他死心塌地，再挟着这样的大胜回来，到那时，满朝上下谁还压得住他？”
“压？”
角落里有人冷笑了一声。
“礼部尚书倒是想压。你们可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堂中一下子静了。
那日太和殿上，摄政王当着满朝文武，亲手斩了礼部尚书。血溅了一地，小皇帝吓得在龙椅上缩成一团。
那一幕，在座的人都亲眼见过。
有人的手开始发抖，茶盏磕在案上，叮的一声轻响。
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
雨还在下。
几顶轿子从宅子的侧门抬出来，一顶一顶消失在雨幕里。
其中一顶走到半路，忽然拐了个弯，没往自家府上去。
它停在了摄政王府的后门外。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他撑着伞，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
“劳烦通禀裴先生。”
那人的声音发颤。
“下官……有要事相告。”
第二日早朝。
乾元宫里，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那些大臣，一个接一个地出列。
“陛下，摄政王北征大捷，开疆拓土，功盖千秋。臣以为，当赐九锡，以彰其功。”
“臣附议。”
“臣以为不妥！”另一个人站了出来，“摄政王功高，固然可喜可贺。可功高震主，自古有之。他在朔国境内私自许诺，要将朔国交给朔国前太子，此事可曾奏请陛下？”
“擅许疆土，此乃人臣之大忌！”
“你这话是何意？摄政王在前线浴血，你在京中安坐，倒还挑起他的错来了？”
“我不过是据实而论！”
吵着吵着，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替萧烬玄说话，有人话里话外都是萧烬玄要反。还有一些人，站在中间，谁也不帮，只低着头，眼珠子却转个不停。
小皇帝坐在上头，一句一句听着。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听见大臣吵架便要往母后怀里缩的孩子了。
如今，他学会了很多。
会坐直，板着脸，在底下吵得最凶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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