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紫檀木马车，车身雕着云纹，四角挂着鎏金铜铃，车帘是绣着暗纹的厚锦，边上缀着流苏。
赶车的有两人。
一个抱着剑，面无表情。
一个手里攥着马鞭，一边赶车，一边冲着这边拼命挥手，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兄弟——！”
马车在长亭前稳稳停住。
顾淮骑在马上，张着嘴，看看那辆马车，又看看萧烬玄和他家殿下。
“这……这……”
陆沉从车辕上跳下来，一把掀开车帘，献宝似的往里头一指。
“沈兄弟你瞧！软垫是江南新贡的云锦，炭炉是暖玉的，便是冬日也冻不着！这柜子里，桂花糕、蜜饯、果脯，全是城西那家铺子的，我挑了三遍！还有白先生配的药，风寒的、跌打的、解毒的，整整三层！”
他越说越来劲。
“王爷昨儿下午就吩咐了，让我和老夜连夜备车，天亮之前，在十里坡等着。还说府里的守卫，今夜全撤了，一个不许留……”
“还有那软筋散！”他压低了声音，冲沈昭挤眉弄眼，“沈兄弟你从白先生药柜里拿的那包，白先生早换成了安神的方子，前脚你拿走，后脚他就跑来跟王爷告状了……”
夜寒在车辕上，看了他一眼。
陆沉立刻闭上了嘴。
可已经晚了。
沈昭坐在马上，从耳根一直红到了颈侧。
原来，这个人全都知道。
萧烬玄率先撩起衣摆，上了马车。
随后转过身，垂眸看着还坐在马上的人。
“还不快上来？”
沈昭怔怔望着对方，晨雾散去，日头初升，第一缕阳光落在那人身上，玄色大氅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如梦初醒，声音有些哑：
“你的皇位……”
萧烬玄挑眉：
“这天下，本王伸手就能拿。”
“可你，是本王求来的。”
长亭外，静了一瞬。
陆沉站在车辕边上，一张脸腾地涨得通红，嘴张得溜圆。
我的天爷……
这还是他家王爷吗？
这种话，就这么、这么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了？
顾淮骑在马上，手一抖，缰绳掉在地上，慌忙下马去捡。
夜寒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家王爷一眼，然后默默侧过身，看向远处的群山。
沈昭站在原地，晨光落在他眉眼间。
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清冷的眉眼舒展开来，像是北境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冰河，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化开。
摄政王离京第七日，裴景明还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政事堂里，案上的折子摞得比人还高。
左边一摞，是户部的，要核北征的军费。右边一摞，是刑部的，崔家那七家世家的案子还没审完。中间那摞最高，是各州府递上来的奏报，十本里有八本，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摄政王，去哪儿了？
裴景明揉了揉眉心，拿起最上头那一本。
是礼部的。
「……陛下三下禅诏，摄政王三辞不受，此乃古今未有之谦德。然王爷不辞而别，礼部所备登基大典之仪仗、冠冕等，已耗银三万余两，不知当如何处置……」
裴景明看完，提笔批下：
「所耗银两，着礼部自行弥补。」
搁下笔，又拿起下一本。
是太医院的。
「臣白修远奏：太医院药库陈年积弊，人参以萝卜充数，鹿茸以羊角冒名。
院判以下，滥竽充数者十之七八。
臣已将其尽数撤换。
另，御药房库存甘草，霉了一半，臣也一并清理了。
另，院判刘某，号称妇科圣手，臣考校之下，连喜脉滑脉都分不清，臣已将其撵去。」
折子写了满满三页。
最后一行是：
「臣请陛下拨银八千两，重修药库。如不拨，臣即日辞官，回王府当府医。」
裴景明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批了一个字：
「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裴景明靠在椅背上，望着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七日前的清晨。
那日天还没亮，他被陆沉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陆沉塞给他一封信，说是王爷留的，说完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拆开信，借着烛光看了一遍。
信很短。
字是王爷的，龙飞凤舞，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子懒得多写的劲儿。
「本王离京期间，朝中诸事交由裴卿处置。
无关紧要之事，不必来报。」
裴景明不知道王爷这趟远门要去多久，只知道自那日起，他成了当朝宰辅，白修远成了太医院院首，而顾临渊则镇守北境。
最快活的莫过于夜寒和陆沉，随王爷游山玩水去了。
裴景明不禁叹了口气，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朝堂上，一天少说几十本折子。六部大小事务，各州府奏报，边关军情，朔地安置，苍国朝贡……
哪一件是无关紧要？
裴景明面无表情地把信收好，起身整理好官服，戴正官帽，出了门。
“裴相。”
门口，有个小吏探进头来，怯生生地唤了声。
裴景明头也不抬：“说。”
“户部侍郎大人来了，说北征的账，还差三万两对不上……”
“让他等着。”
“还有工部尚书大人，说承明殿……啊不，是咱们的朔地行宫，要不要修……”
“不修。”
“还有……还有顾将军从北境来信，问能不能再拨两万石粮，说北境的兵吃得多……”
裴景明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小吏，那张温润清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和善的笑。
“你去告诉顾将军。”
“北境的兵吃得多，是他的事。”
“王爷说了，小事，别来烦本相。”
小吏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裴景明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看了两行，他忽然顿住。
他想起王爷那封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前面淡些，像是写完了，又折回来补了句——
「裴卿，辛苦。」
裴景明嘴角抽了抽。
第202章 尾声：往后余生
江南，烟雨。
暮春时节，西湖边的柳树已是满目青翠，柔嫩的新枝低低垂着，梢头堪堪触到水面。
湖上起了一层薄雾，细雨斜斜地飘着，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断桥边上，泊着一叶小船。
船头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素白长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旁边那人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撑伞，任由雨丝落在肩头。他靠着船篷，半眯着眼，看的却不是湖，而是身边的人。
离开皇都，已经整整一年。
去年此时，十里坡的长亭外，老柳刚抽出新芽。那人站在晨光里，说这天下他伸手就能拿，可你，是本王求来的。
后来，那辆马车便一路往北，又一路往南。
他们去过雪岭。
山口那块背风的黑岩还在，冰岩上的雪白茫茫的，干干净净。萧烬玄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冻得发红的手指拢进了自己袖子里。
他们也去过朔地。
北境三州的官仓开过之后，荒了一年的田又种上了麦子。路过南山坳时，村口那堵写着血字的断墙已经推倒了，原地起了几间新屋，屋前晒着粮。
有个半大孩子蒙着块破布，在村口的石墩上学人使轻功，一跃而起，又啪叽一声摔进泥里。
爬起来，抹一把脸，接着跳。
沈昭在马上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萧烬玄也没有催他。
腊月里，他们回了老山。
谢孤鸿和师娘早一步回去了。青云山庄那一场烽火过后，师娘说山庄虽好，到底是别人家，人老了，还是想回自己的窝。
老山落了一场大雪。
那几间旧屋还是从前的样子，檐下挂着冰凌，院里那棵老松压弯了腰。沈昭推开柴门的时候，师娘正在灶间里忙活，一回头看见他，手里的锅铲都掉了。
然后看见了他身后那个人。
师娘愣了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萧烬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只说了一句：
“瘦了。阿昭也瘦了。”
“进屋吧，外头冷。”
萧烬玄站在雪地里，静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那几日，谢孤鸿天天拉着萧烬玄下棋。
一个须发半白，一个玄衣冷面，对坐在火塘边上，棋子落得啪啪响，谁也不肯让谁。
有一回，谢孤鸿捏着一枚黑子，慢悠悠地开口：“当年在雪岭，老夫那一剑，刺的是你左边肩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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