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背影微不可察地一僵。
仅一瞬的停顿，沈昭便强行将狂跳的心脏压了下去。他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沈承安立在原处，树荫遮住了大半侧脸，唯有露在阳光下的一截下颚线绷得极紧。
沈昭暗暗调息，将原本清亮的原声压低变粗，发出一道沙哑粗粝的嗓音，波澜不惊道：“这位贵客想必是认错人了。属下不过是王府一名普通近卫，并非贵客口中的什么‘沈昭’。”
此刻沈昭脑海里飞快翻滚着对策。
无论沈承安今日带着什么目的前来，只要自己的身份不暴露，远在老山的皇兄他们就是绝对安全的。
沈承安眼中闪过极度怀疑的光芒，抬脚便要上前一步：“等一下！你抬起头来让本殿……”
然而，他话音未落，眼前的黑衣侍卫根本不给他任何靠近观察的机会。
沈昭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宛如惊鸿过隙，瞬间拔地而起，踏着廊檐上的青瓦，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极其迅捷地飞身掠向了主院书房的方向！
“站住！”沈承安脸色大变，急忙抬腿去追。
但他到底养尊处优，轻功与沈昭相比天差地别，等他一路小跑追到书房外时，那道黑色身影早已没入了幽深的房檐之中，不见踪影。
看着前方守卫森严，沈承安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擅闯摄政王府重地、甚至是搜查萧烬玄的书房，性质可就完全变了。萧烬玄绝对会以此为由，当场将他诛杀在王府之内！
沈承安站在书房外的甬道上，脸色忽青忽白，最终只能恨恨地拂袖而去，沮丧地出了摄政王府。
上了马车，沈承安靠在靠垫上，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刚才那黑衣侍卫凌空飞跃、飘逸如风的身法轻功。
陡然间，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轻功……那舒展而独特的发力轨迹，不正是儿时在朔国皇宫里，沈昭哥哥私下教过自己的“飞燕游龙步”吗？！
虽说当年他天资愚钝，折腾了半个月也没学会，但那飘逸绝伦的起手式，他早已牢牢记在了心底最深处！
沈承安猛地睁开眼，眼底漫开一片赤红与扭曲的疯狂。他死死扣着马车扶手，嘴边挂着一抹冰冷而嫉妒的笑：
“沈昭哥哥，真的是你！当年你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如今，竟甘愿委身在他萧烬玄身边么？！”
沈昭悄无声息地从窗棂翻入书房，贴着墙角站立，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
直到确认沈承安确实已经离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下来。
然而，还没等他彻底平复心绪，书房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烬玄冷着一张脸，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他周身环绕着一股暴戾而低沉的气压，黑金蟒袍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阴郁与冰霜。
沈昭微微一愣。
他有些奇怪萧烬玄的心情怎么会忽然变得如此糟糕。刚才在听竹轩面对沈承安时，萧烬玄明明还是一副游刃有余、掌控全局的模样。
不过沈昭向来奉行多说多错的原则，见状只是默默站直了身体，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全当自己是个哑巴。
萧烬玄走到书案前坐下，锐利的目光在沈昭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他那双因强行提气飞檐、此刻正微微喘息着泛红的薄唇上，冷哼了一声。
“明日中秋。”萧烬玄沉声道，语气硬邦邦的，带着藏不住的烦躁与命令，“收拾一下，随本王去一处地方。”
沈昭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但萧烬玄早已收回了视线，脸色黑沉。沈昭虽然心中疑惑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第56章 好看吗？
慈宁宫内，茶盏被重重扣在紫檀木案上，碎瓷溅了一地。
“一堆废物！”郦华漪面露怒容，指着跪在地上的暗卫厉声道，“不过是个贴身侍卫，你们竟连那人的来历半点都查不到？哀家养你们有何用！”
“太后恕罪……”暗卫伏地求饶，殿内伺候的宫人们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满殿死寂之际，朱漆大门被人径直推开，候在殿外的沈承安未等宣召，便微笑着跨步走了进来。
“太后息怒。”
郦华漪凤目骤冷，冷冷扫过他，威严开口：“三殿下不请自来，未免太没把我大晟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沈承安步履从容，折扇在掌心轻敲，开门见山道：“本殿适才在殿外听得太后正为萧烬玄的侍卫发火，特来为您解惑。”
郦华漪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审视，挥手挥退左右。待宫人和暗卫鱼贯退尽，她才冷冷盯着沈承安。
沈承安悠悠一笑：“太后何必为个下人伤神？其实那侍卫的身份，本殿心知肚明。只不过他究竟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殿有办法帮太后除掉萧烬玄这个心头大患。”
郦华漪凤目微眯，打量着眼前这位来朝求亲的使臣，冷声问：“三殿下想要什么？”
沈承安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却带着几分玩味：“朔国与大晟即将联姻，自是一家人。本殿别无他求，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事成之后，太后只需将那个侍卫赐给本殿带回朔国即可。”
郦华漪听罢，眼中浮现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她端起新换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笑道：“三殿下倒是个知情识趣的风雅之人。罢了，哀家准了。”
中秋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摄政王府里便透着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松快气象。
沈昭刚出偏院，迎面便撞上了陆沉与夜寒。陆沉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正咬着一块桂花糕，见了他笑眯眯地招手：“听说了没？今日王爷大发善心，除了城防和王府要紧关卡轮值的兄弟，其余侍卫皆可放假一日，赏银翻倍！”
沈昭脚步一顿，眼底划过一丝疑虑。
陆沉浑然不觉，凑上来热络道：“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和夜寒待会儿准备去西市逛逛，听说今夜那边的灯会可热闹了，还有朔国传过来的舞狮耍杂。怎么样，要不要随我们一起去玩一玩？”
“王爷今日……不用人随侍在侧？”沈昭微微垂眼，试探着问道，“往年中秋，你们也不在府里守着？”
“奇就奇在这儿了！”陆沉咕哝着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纳罕道，“往年中秋，王爷向来是冷着一张脸，把整个王府整得跟要行刑似的，我俩恨不得化成木头守在书房门外。可今年不知怎么的，今早一道旨意下来，直接给全府下了准放令。”
一旁双手抱剑靠在树干上的夜寒冷冷斜过来一眼，破天荒地哼了一声：“多嘴。”
陆沉耸了耸肩，继续冲沈昭眨眼，可沈昭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
萧烬玄昨日刚吩咐他收拾一下随他去一处地方，今日便给身边的侍卫放了假。难道，萧烬玄是要与他单独出去不成？
想到昨日萧烬玄进门时那浑身暴戾阴沉的气压，以及落在他唇上那沉得吓人的视线，沈昭暗暗捏紧了袖中的指节，向陆沉婉拒道：“我还有些杂事要处理，便不凑这个热闹了。你们去吧。”
陆沉也不勉强，笑着打了个哈哈，便拉着面无表情的夜寒勾肩搭背地出了府。
日光渐渐升高，过了晌午，原本守卫森严、人声低微的摄政王府显得空前冷清。廊下风铃偶尔叮咚作响，除了远方巡逻护卫沉重的脚步声依稀划过青石板，四周静得几乎能听见落叶划过砖缝的声音。
沈昭如往常一般进了书房。
房内沉香袅袅，萧烬玄端坐在高案后，低头批阅着各方送上来的密折。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给沈昭一个。
沈昭不露声色地立在桌案旁，微低着头，手法熟练地替萧烬玄斟茶、研墨。墨锭在石砚里缓缓摩擦，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沉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粘稠得令人发慌。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这份诡异的沉寂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
天边斜阳如血，将窗棂的阴影拉得极长。
萧烬玄终于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将最后一封密折合上。他缓缓站起身，挺拔伟岸的身躯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一大片沉重的阴影。
“更衣。”萧烬玄淡声道，“走。”
沈昭微微一愣，今晚既不带护卫，又不着蟒袍，萧烬玄究竟要带他去哪儿？
片刻后，两人各自换下了平日里的装束。
萧烬玄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墨黑玄锦箭袖长袍，腰间束着宽边金扣革带，勾勒出宽肩狭腰的修长体态。外罩一件墨色带暗红滚边的缂丝披风，黑发高高束起，少了朝堂上的威严沉重，却多了几分如夜鹰般冷鸷锐利的野性。而沈昭则换上了一袭素净的白月色长衫。长衫裁剪合体，衬得他腰身纤细，如同一株挺拔在寒风中的孤竹。
因不知萧烬玄究竟要去何处，沈昭出内院前，早已吩咐管事备好了一辆低调却舒适的雕花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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