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王府大门处，马车已然停在石阶下，车夫正恭敬地候着。
萧烬玄停下脚步，侧过头扫了一眼那辆马车，又转过脸看向身侧一身白月长衫的沈昭，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冷冷道：“备马。”
沈昭抬眼看他，有些意外。挥退车夫后，沈昭没有多言，径直走向王府马厩，不多时便牵出了两匹毛色油亮、身骨健硕的汗血宝马。
萧烬玄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衣袂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沈昭一眼，一扬马鞭，骏马长嘶一声，顿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深巷。
沈昭紧随其后，提缰跨马，两匹疾风般的身影一前一后，顺着大晟京城宽阔的朱雀大街，向着东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正值中秋傍晚，城内华灯初上，街道两旁挂满了通红的灯笼，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然而萧烬玄却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一路马不停蹄地穿过了喧闹的市井，直奔东城门外。
出城后，官道渐渐狭窄，夜色铺天盖地袭来。
月亮渐渐升至半空，皎洁的月光如霜雪般撒在地面上。沈昭骑在马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夜风，看着前方那道飞驰的玄黑背影，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马匹足足狂奔了一个多时辰，最终停在了一座巍峨连绵的深山脚下。
沈昭翻下马来，借着明亮的月光抬头望去，这才发现此山拔地而起，峭壁如削，怪石嶙峋。
萧烬玄将缰绳随意套在一棵老松树上，拍了拍马颈，随后转身看向沈昭。
山路陡峭异常，连兽道都难以寻觅，萧烬玄二话不说便踩着乱石向山顶攀去，沈昭只得紧随其后。
两人皆是有绝顶修为在身之人，脚下提气施展轻功，踩着悬崖峭壁上的凸起与树枝，如两道白黑交错的魅影，在夜色中快速向山顶拔升。
一路披星戴月，风声在耳畔呼啸。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一前一后跃上了最高峰。
山顶是一块巨型平整的荒石，四下毫无遮挡，猛烈的山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沈昭站在崖边，稳住身形，缓缓抬眼望去，刹那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眼前景色之美，竟是他平生未见。
极目远眺，脚下是滚滚云海，在皎洁无瑕的满月照耀下，如同一片银色的波涛平铺万顷。远处的大晟京城尽收眼底，千家万户的灯火汇聚成一条绚烂璀璨的金河，与头顶浩瀚无垠的星空交相辉映。
天地辽阔，宇宙无垠。
沈昭薄唇微启，黑眸中反射着万家灯火与漫天的月华，只觉得豁然开怀。
山顶冷冽的狂风涤荡着肺腑，沈昭心下却隐隐难安。这疯子今日破天荒给全府放假，未带半个侍卫，又策马狂奔一个多时辰来到这荒山绝顶，究竟想做什么？
“好看吗？”
身旁，萧烬玄低沉的声音随风飘入耳中，打破了这片寂静。
第57章 沧海一粟
山顶狂风呼啸，如利刃般刮过悬崖绝壁，卷起两人的衣袂发丝猎猎作响。
萧烬玄低头看着沈昭眼底那一抹尚未散尽的震憾与恍惚，唇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转身走过这片荒凉辽阔的崖石，不一会儿便抱着一摞枯枝折返回来。
沈昭转身，就见萧烬玄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指尖微弹，火折泛起红光，霸道的内劲推着炽热的气浪击在枯枝上，“噗”的一声，赤红的火苗腾空而起，瞬间将寒夜的漆黑刺破。
“愣着做什么？坐。”萧烬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率先在篝火旁盘腿坐下。
沈昭微一犹豫，没有坐得太近，而是在火堆另一侧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微暖的热意扑面而来，渐渐驱散了通体被山风吹透的寒意。
萧烬玄侧头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却破天荒地没有发怒。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淡声开口：
“此山名为观沧山，乃是大晟境内第一高峰。”
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浩瀚无垠的星海，又低头俯瞰着脚下那片连绵不绝的阴影，声音在空旷的山顶显得格外低沉辽远：
“站在这山巅之上，俯瞰四野，不仅能将整个大晟皇都尽收眼底，若逢晴空万里的白日，远处苍国的苍茫草原，以及朔国连绵的阴山，亦可一览无余。”
听闻朔国二字，沈昭就着篝火暖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越过眼前翻滚的银色云海，朝着东面凝神望去。
夜色太浓，层峦叠嶂皆化作了墨色的轮廓。
沈昭在心里默默推算着方位，不知此刻自己这极目所至的视野之内，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是否有那座他魂牵梦萦的老山？皇兄与师父他们，此刻是否也在那片星空之下……安然无恙？
“在想什么？”
萧烬玄突然开口，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沈昭猛地回神，才发现不知何时，萧烬玄已经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在火堆里百无聊赖地挑弄着火星，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
沈昭心脏猛地一紧，连忙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头掩饰道：
“只是惊叹于这天地浩瀚。在这苍茫天地间，个人的生死爱恨、家国情仇，竟然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得微不足道。”
“沧海一粟？”
萧烬玄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就在沈昭以为他要如往常一般冷嘲热讽时，肩上忽然传来了沉重而温暖的触感。
一阵带着沉香气息的暖意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将袭人的晚风彻底隔绝在外。沈昭蓦然回神，低头一看，竟是萧烬玄身上那件墨色带暗红滚边的缂丝披风，不知何时已严严实实地披在了自己肩头。
沈昭心中一动，惊诧地抬起头，伸手便要将披风解下。
“穿着。”
萧烬玄压低嗓音，一只宽阔沉实的大手径直按在了沈昭的肩头，力道大得不容反抗。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沈昭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萧烬玄身上散发出的炽热体温，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强悍占有欲。
萧烬玄并未看他，而是顺势站在他身侧，双手负在身后，孤高挺拔地背对着火光。男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这片苍茫大地，衣袍在寒风中飞扬，周身散发着一股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凛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萧烬玄望着漫天星斗与脚下河山，极轻地开口，声音低沉而震撼，“可在这乱世之中，若没有绝对的铁血与权柄，便只能任人宰割。这江山天下，从来不是求来的，而是踏着万千枯骨杀出来的。弱者感叹沧海一粟，强者的眼中，只有如何将这沧海握于掌心。”
说罢，萧烬玄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沈昭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狂妄与霸道：
“只要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世间万物便皆为你掌中之物。沧海一粟又如何？本王若想要，这天地也得低头。”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带着几分残忍与漠然，但每一个字却如黄钟大吕，重重撞击在沈昭的心口。
沈昭仰头看着男人巍峨如山岳般的身姿，心头泛起阵阵不可名状的震撼。他一直以为萧烬玄只是个耽于权势、暴戾无常的疯子，可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在山巅狂风中不可一世的男人，他才隐隐窥见萧烬玄胸膛里奔涌的吞天志向与血性野心。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觉，那双原本冰冷戒备的黑眸里，此刻竟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触动。
萧烬玄看着他一瞬间的怔愣，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顶显得格外畅快。
夜色愈发沉郁，头顶的星辰渐渐隐没入厚重的云层中。
枯枝在火堆里发出“咔嗒”脆响，赤红的火苗渐渐熄灭，只余下一堆微弱的余烬在寒风中闪烁着暗红的光芒。
四周的乱石深处，隐隐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低鸣。
寒风如利刃般刮过面颊，刺得皮肤微微生疼，可沈昭紧紧裹着肩上那件残留着男人体温的重压披风，周身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牢牢包裹着。这种在绝壁山巅之上的短暂宁静，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依恋。
“下山吧。”
萧烬玄打破了黑夜的沉寂，拍了拍袍角的灰尘站起身来。
沈昭也赶忙站直身体，伸手解下身上的披风递了过去。萧烬玄扫了一眼，冷哼道：“本王可不想回府的时候，还要费心照料一个冻出风寒的侍卫。”
沈昭呼吸一滞，薄唇抿了抿，他可没有这么娇弱。
出乎沈昭意料的是，萧烬玄没有选择沿着来时那条陡峭的山壁下山，而是折向了山顶另一侧一条蜿蜒向下的缓坡道。
这条路虽绕了极大一个圈子，路程远上数倍，但在漆黑一片的深夜，行走起来远比踩在悬崖峭壁的碎石上安全得多。
萧烬玄走在前方，脚步不停，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凛冽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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