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野兔轻轻放在和尚面前,又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脸。
和尚被喷在面上的热气惊醒,睁开眼。
他愣了愣,又看了看那只野兔,竟像是看懂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说:“小狐狸,谢谢你。只是我要走了,这兔子,你自己留着吃。”
寻九听懂了。
他歪了歪头,看了和尚好一会儿,又转身跑了。
他朝着苍梧山最深处跑,四足踏过落叶,惊起草间几只灰扑扑的秋虫。
那片长红果子的地方,他以前跟着白鹤去过一次,在一片背阴的崖壁下面,长着几株极矮极老的藤,藤上结着几颗拇指大的红果。
白鹤说过,那叫朱颜果,是救命的宝贝。
他那时候还小,只记得那果子红得好看,像要把整片山的血都凝在一处,还曾被白鹤按着脑袋,不许他多闻,说那东西有妖兽守着,不能随便去。
他一口气跑到那面崖壁下,果然看见一只足有小山丘大的黑兽,正趴在崖下打盹。
那黑兽身子极长,头上生着一对极短的角,身子盘成一圈,把几株红果藤护在当中。
秋风从崖上倒灌下来,吹得满坡落叶直往它身上落,它也不管,只偶尔甩一下尾巴,把钻进鼻尖的枯叶拍开。
寻九把自己缩进一片半人高的枯草里,屏着呼吸,一点点往前挪。
他的四条腿放得极轻,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株红果藤,耳朵却竖得笔直。
好不容易绕到侧面,他瞧准了一处空隙,慢慢探出半个身子,张开嘴,咬下一颗红果。
那黑兽的耳朵动了一下。
寻九整个僵在原地,连尾巴都垂下去,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黑兽又沉沉睡去,他才把第二颗也摘了下来。
他不敢再贪,衔着两颗红果,转身就跑。
跑出那片背阴地时,他心口还跳得厉害。
等寻九赶回和尚身边时,和尚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了。
他身子靠在岩石上,头歪向一边,脸上连最后一点血色也瞧不见了,只有鼻尖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温热。
寻九化成人形,半跪下去,把红果送到他嘴边。
和尚的牙关咬得死紧,他用手指去撬,又不敢太用力,最后把红果放进自己嘴里,嚼碎了,一点一点喂进他唇间。
喂完了,和尚还是没反应,像连咽下去的力气都没了。
寻九又喂了第二颗,他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等了许久,才等到一缕温热。
寻九就那样守在他身边,哪里也没去。
秋阳从东边转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拉到右边,又从右边藏进山里。
林子里的鸟叫了一遍又一遍,从清亮到沙哑,又到寂静。
和尚一直没醒。
他不敢动他,只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和尚身上。
那是他刚学会化形时自己变出来的衣裳。
他光着手臂,蹲在风里,守着一动不动的人。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天边烧成一片极艳的霞,和尚的眼皮才极轻地颤了一下。
寻九没看见。
他一直低着头,数着和尚胸口起伏的次数。
和尚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满山树叶,然后才看见身旁这个半人半狐的少年。
狐狸耳朵,九条尾巴,光着两条胳膊,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
和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火燎过,只发出一点气音。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林子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这会儿,他竟觉得身体里有了点力气,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那些快要断掉的经脉,一点一点地流。
寻九没有发现和尚醒了。
他在发愣,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极模糊的人声。
“师兄——”
“师兄你在哪儿——”
是一群人的声音,从山口那边远远地传过来,一声比一声急。
寻九猛地抬头。
有人来了。
他不能叫这些山下人看见他。
白鹤说过,还没完全化成人的妖怪最危险,会被人抓起来,用鞭子抽,再关进笼子里,拉到集市上去卖。
他很怕,身子已经先一步往后缩了。
和尚似乎也听见了,他撑了撑身子,像想说没事,别怕。
可寻九没给他机会。
他转身便钻进了一旁的林子里,快得只剩几片被带起的落叶。
他其实没跑远。
他躲在一棵极粗的老树后面,耳朵贴着树根,听那边的动静。
那几个找过来的人也都穿着僧袍,年长的、年轻的,三四个,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和尚扶起来。
有人哭着叫师兄,有人说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还有人问旁边的血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敢多留,用树枝和旧衣做了个简易的抬架,把人抬起来,急急忙忙地往山下去了。
和尚像想说什么,朝林子里望了一眼。
可天已经暗了,他什么也没看见。
等他们走远了,寻九才从树后走出来。
他赤着上身,光着脚,踩在落满树叶的山道上。
他慢慢走回那棵老松下,又走到那块山岩边。
地上空空的,只有几片染了血的叶子,和一件衣服。
那是他盖在和尚身上的。
和尚没带走。他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又披回自己身上。
寻九抬头看了一眼和尚离开的方向,转身化成九尾狐往山里跑去。
第130章 下山
寻九以为,那个和尚会像山里那些过路的鸟一样,从他生活里一掠而过,再也不会出现。
起初他还会在追兔子时,忽然想起那个靠在岩石边、浑身是血的人。
可山里好玩的事太多了。
春天一来,苍梧山便像被谁泼了一桶新绿,溪水涨起来,野花从石缝里一丛一丛地冒出来。
寻九满山乱跑,不是去掏鸟蛋,就是去溪里抓鱼,日子快活得像是从早到晚都在放一场一场小烟花。
那个和尚的影子,便在这满山的热闹里,被他一点一点忘干净了。
转眼又过了半年。
这日他刚从南坡那片野杏林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一串没熟透的野果,就远远看见一道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他起初以为是白鹤出关了,可那身影走路的姿态和云雾里透出的气息都与白鹤不同。
等那人再走近些,寻九忽然愣住了。
灰白僧袍,清瘦挺拔,眉眼像被山泉水洗过。
是那个和尚。
他站在一棵极老的大树下面,正抬头朝寻九这边望来,像是寻了很久,终于寻见了。
寻九眨了眨眼,嘴里的野果差点掉下来。
这里可是苍梧山深处,平日里连山下最会打猎的猎人都不敢进来,白鹤又在山中设了结界,寻常外人根本走不到这里。
这和尚是怎么进来的?
他正发愣,那和尚却已先开了口。
他看着他,唇边慢慢弯起一点笑意,那笑意极淡,却像把这满山潮湿的雾气都吹开了一些。他说:“小狐狸,别来无恙。”
寻九更惊讶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见他确确实实好了,这才慢慢走过去,绕着他转了小半圈,又凑近闻了闻。
和尚不躲,只微微侧过头,由着他闹。
寻九仰起脸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天你跑得太急,但我还是看到你了。”那和尚说着,目光落在寻九身后那几条正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尾巴上,声音里带着点极浅的笑意,“你的尾巴很好看。”
寻九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
他挺了挺胸说:“我可不是普通狐狸,是九尾狐,厉害着呢。”
和尚听了,也不反驳,只点点头:“嗯,你很厉害。”
他笑起来真好看,像雪后初晴。
然后和尚又说:“我其实是专程来道谢的,你有什么想要的?”
寻九看了看云山君闭关的山洞方向,眼珠子转了转。
他就下山玩两天,应该不会叫白鹤发现吧。
他这样一想,胆子便大了,转回头看着和尚,说:“你带我去山下玩两天。”
和尚似乎没料到他提的是这个。
他站在树影里,雪白的衣摆被风一吹。
他看着寻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听到和尚答应,寻九高兴得像得了糖的孩子。
他其实早就想去山下了,只是一直不敢。
现在身边跟着个和尚,他就不怎么怕了。
风里飘来几片早落的叶子,和尚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忽然说:“你叫什么名字?”
寻九转头看他:“我叫寻九。”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去。
天高云淡,风清日暖。
寻九跟着和尚下了山,像一只头回飞出山林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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