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天没有那么多树挡着,一眼能望出去很远。
镇子比他以为的要热闹得多,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卖糖糕的、卖糖人的、卖风车和泥人的小摊。
蒸笼掀开时白茫茫的热气往人脸上扑,炸油饼的锅里滋滋地响,空气里全是香得让人走不动道的气味。
寻九看什么都新鲜,听什么都热闹。
他扯着和尚的袖子从东街跑到西街,又从西街逛到河边。
河上有人在放河灯,一点一点的光浮在水面上。
他蹲在岸边看直了眼,和尚便买了两盏河灯,一盏递给他,一盏自己托着。
寻九不会写愿,和尚就握着他的手,在纸条上写。
灯火把两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头几日,他玩得什么都忘了。
和尚带他吃城北那家馄饨,皮薄得能瞧见里头的馅,汤头鲜得他连喝了三碗。
和尚带他看皮影戏,白布后头的小人儿翻来跳去,锣鼓声敲得他心跳也跟着快。
和尚带他去逛夜市,给他买了一盏用竹篾扎成的小狐狸灯笼,说是照着他的模样画的。
他提着那灯笼,满街地晃,一会儿蹿到卖糖炒栗子的摊前,一会儿挤到捏泥人的老伯身边,像只怎么也关不住的雀。
可是玩到第五天,寻九忽然安静下来。
他坐在客栈的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暗下去的天,说他要回山了。
和尚没留他,只点了点头,替他收拾好那几件买来的小玩意儿,又把他送回到苍梧山外围。
天已经晚了,山里的风比山下凉许多。
寻九站在山道口,回头看了看山下那片灯火,又看了看和尚,有些不舍。
他问:“你下回还带我去玩吗?”
和尚:“带。你想来时,就到山下镇子东边的善隐寺来找我。”
寻九点点头,把怀里那盏小狐狸灯笼抱得更紧了些。
他转身往山里走,走出一截,又回头。
和尚还站在原地,寻九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山里。
回到苍梧山后,他先回了洞府。
白鹤还没出关。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可不知怎么的,山里忽然就变得没意思了。
南坡的野果还是那么甜,溪里的鱼还是那么好抓,可他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以前能在林子里疯跑一整天,现在才走到半山腰,就没了兴致。
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山下的灯,城里的烟火气,还有和尚递给他河灯时低垂的眉眼。
他又想下山了。
特别想。
于是他真的又下山了。
起初是隔个十天半月,后来是五六天。
再后来,山上的日子越来越短,山下的日子越来越长。
他有时在善隐寺里听和尚念经,有时跟着他去后山打水,有时就在寺外的竹林里睡上一觉。
和尚总由着他。
后来,寻九待在山下的时间从几天变成了十几天,又从十几天变成了一个月。
他开始熟悉镇子上的每一条街巷,认识每一家铺子。
有时候他也会一个人出去,从街头吃到街尾,再提着大包小包回寺里。
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和和尚待在一起。
听和尚讲经,同和尚下棋,在黄昏里看鸽子飞过寺院的檐角。
和尚每次看到他来,也不惊讶,只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笑着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斋饭推到他面前。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像山下那条河,看不出流得多快,可回过神时,已经流走了那么长、那么长。
第131章 想起来了
可好景不长。
这一日,寻九来到一座不太高的山。
山名他不知道,也不在意。
山顶有片极平坦的草地,开着好些细碎的白花,风一过,那些花便像浪一样起伏。
寻九化成九尾狐,嘴里叼着根草茎,刚在山里抓到一只野兔时。
四周忽然就安静下来,一种冷冷的感觉从脚底爬到后脑,像有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
他叼着野兔撒腿就要跑,但还没来得及跑出去,一道黑影便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浮在半空,半张脸藏在黑雾里,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他看着寻九,像在端详一样极难得的好东西。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像生锈的刀从石头上一下下刮过去:“九尾狐。”
寻九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往后退,九条尾巴本能地从身后炸开,身子半伏下去,喉咙里发出极低极沉的威胁声。
可那黑雾里的人只是笑,像看一只野兔在猎户面前虚张声势。
他忽然动了。
没有给寻九任何反应的时间。
一只漆黑的手从雾里探出,快得像一道闪电。
寻九侧身去避,可那手更快,五根指头像五条黑蛇般抓向他的喉咙。
他甩出三条尾巴,卷住那手腕,将人往旁一扯,又借力腾起,一爪抓向对方咽喉。
那人微微偏头,爪尖只擦着他的颈侧,带出几缕黑色的雾,连皮都没破。
寻九心下一沉。
太强了。
对方甚至没怎么出手,就把他逼到了下风。
他不再硬拼,想跑,可刚转身,整片山头的风都变了向。
一条黑索从雾中射出,正缠住他的脚踝,把他从半空狠狠拽了下来。
他像断了线的风筝,身子砸进花丛里,又滚出去老远。
胸腹里翻江倒海,一口血冲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那黑雾已经压了过来。
一只脚踩住他的手腕,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
他动不了了。
寻九感觉到自己的妖力正在被一股阴寒的力量一寸寸锁死,正从对方脚下钻进他的身体。
他用尽力气抬起头,看见那团黑雾正慢慢俯下身来。
那只手又伸下来了,直直朝他的头盖下去。
手指未到,那股抽魂的寒意已经刺得他浑身发抖。
他忽然明白,对方要抽他的魂。
不只,那人还要他的本源之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九条尾巴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外撕扯,像要把他的命,连根拔起。
他在心里拼了命地喊白鹤。
可白鹤还在闭关。
山里那么远,白鹤听不见的。
他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怕。
寻九咬紧牙,想自断一尾拼死一搏,可那黑雾只是轻轻一压,就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压散了。
他像被按进一片深水里,只剩耳朵还嗡嗡地响,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
可就在那五根指头落下的刹那,半空中忽然有一道极亮的光,轰然撞在那团黑雾上。
那黑雾发出一声尖厉的啸声,整个人被金光撞得倒飞出去,在草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深沟。
寻九胸口一松,他呛咳着,费力地转过脸去。
金光散开的地方,一个人缓缓落了下来。
灰白僧袍,衣袂在风里翻飞。
是和尚。
他站在寻九身前,背对着他,周身佛光如潮,将满山黑雾都逼退了数丈。
他偏过头,极快地看了寻九一眼,说:“别怕。”
寻九看见他握着佛珠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用力到发白。
风从山野尽头吹来,卷起满地的白花。
那和尚回头望向前方那团还未散去的黑雾,眉眼冷冽。
寻九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他张了张嘴,想叫和尚快走,可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沫。
天阴了下来,风更急了。
那团黑雾在山头重新聚成形,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山巅之上,一场逃不掉的死局,就这么拉开了。
……
若木山。
夜已经很深了。洞穴里只有几颗夜明珠在壁间静静亮着,把所有东西都照成一层泛着青色的光。
寻九躺在石床上,已经昏睡了整整三日。
九条尾巴软软地搭在身侧,尾尖还带着未散的金红。
鹿茗一直守着。
她隔一会儿就替寻九擦一擦额上的汗,或者探一探他的脉搏。
后半夜的时候,鹿茗正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帕子,忽然看见寻九的眼尾滑下一行泪来。
那泪来得很静,像从很深的梦里慢慢渗出来。
他的睫毛开始轻轻发颤,像一只被关在琉璃罩里的蝶,正拼命要醒过来。
鹿茗手一抖,帕子差点落在地上。
她刚想凑近去看,就听见一声:“和尚。”
那声音又低又哑。
下一瞬,寻九霍地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洞顶,半天没有动。
那些梦里的碎片,五百年前的雪、红叶、河灯、山下的糖葫芦,那个和尚,那场山火,还有那截他亲手断下的尾巴,像潮水一样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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