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闻到了对面秦文渊手里烤野鸡的香味，那油脂在火上炸开的噼啪声比什么桂花糕都诱人。
但他不能开口说话。他只能盯着秦文渊手里的烤鸡，眼神直勾勾的。
秦文渊被他盯得心里发毛，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在火光里亮得惊人。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开口，这只狐狸可能会扑上来抢。
“不是我说，无念。”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狐狸是肉食动物。你天天喂它吃饼子和桂花糕算怎么回事。”他举了举手里烤得滋滋冒油的野鸡，“它要吃肉。”
话音刚落，小狐狸对着梵无念吱吱叫了两声，声音洪亮，态度鲜明。
寻九在心里热泪盈眶。
我去！这个煞笔终于说了句人话。
整整五天了。你知道这五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天天吃饼子，素饼子，连肉末都不放。桂花糕是好吃，但谁家好狐狸靠吃糕活着？
他悄悄溜出去偷个野兔都找不到机会。上回趁和尚念经的工夫刚钻进草丛，还没跑出三步就被拎回来了。
他都快被素饼子逼到放弃找玉佩了。
梵无念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对着他吱吱叫的小狐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两只前爪扒在他袖口上，尾巴尖啪啪拍着他的手腕。
他沉默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秦文渊手里那只烤野鸡，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然后他放下手掌，对秦文渊说：“等会给他一只鸡腿。”说完顿了一下，想了想，又改口，“要半只，怕他吃不饱。”
秦文渊嘴角抽了抽：“你倒是不跟我客气。”反正他连吃了三天烤野鸡也腻了，分半只喂狐狸也不是不可以。
小狐狸听到他有半只烤野鸡，尾巴尖高兴地在梵无念手心扫了又扫。
梵无念感受到手腕上那股毛茸茸的力道，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手顺了顺小狐狸的毛，看着小狐狸的眼睛，认真地说：“天天吃肉不消化。以后三天吃一次肉。”
小狐狸的身体一僵。
三天吃一次肉！
妈的！
玉佩到底被这秃驴藏哪里了。赶紧找到赶紧撤。
虽然不知道这和尚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待着很舒服，但是顿顿吃肉和三天吃一次肉的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已经找了五天。
第一天，他钻进梵无念的袖子里，那截窄袖他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连袖口的缝线都数清楚了，没有。
第二天，他趁梵无念和秦文渊不注意，把梵无念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就几套换洗的僧袍和袈裟，还有几两碎银子，用布袋子装着，连个玉石的影子都没有。
就差梵无念衣襟里了。
昨天晚上他趁梵无念睡着，悄悄从袖子里钻出来，爬上和尚胸口，刚伸出爪子准备扒衣襟，梵无念就睁眼了。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睫毛半垂，呼吸微乱，然后伸手把他拎起来，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在外面不行。”
“？”
寻九一脸懵。什么不行？
就这样，五天了，玉佩还没找到。耳朵耷拉下来，整只狐狸蔫耷耷地趴在梵无念怀里，连尾巴都不摇了。
梵无念低头看着怀里突然没了精神的小狐狸。
刚才还高兴得用尾巴扫他手心，这会儿连耳朵都趴成两条直线了。
他抬眼看秦文渊，秦文渊手里的烤鸡正往下滴油。“你能不能快点。”梵无念说。
秦文渊骂了一声：“快了快了，你还催上了。”
他把烤野鸡从火上拿下来，撕成小块放在干净的叶子上递过去，嘴里嘟囔，“半只野鸡不够你还要加急，我堂堂镇妖司都督成你家狐狸的御用厨子了是吧？”
梵无念接过包着鸡肉的叶子，拈起一小块，递到小狐狸嘴边。
小狐狸趴在他膝上，抬眼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梵无念那张认真的脸。然后张嘴，把肉叼走了。
嚼了两口，耳朵慢慢竖起来一只。
再嚼两口，另一只也竖起来了。
秦文渊在旁边看着这只狐狸从生无可恋到耳朵起立的全过程，摇了摇头。
一只普通狐狸，真的能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吗？
他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它都能听懂人话，再多个表情包也不算什么。
秦文渊把最后一根鸡骨头从嘴里拿出来。正背靠大树摸着肚子心满意足。
然后李公公提着食盒走过来了。
李公公是长公主身边的老太监，在宫里伺候了快三十年。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太监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端得四平八稳，迈着小碎步穿过篝火间的空地，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雕花红漆食盒。
他走到篝火边，先是端着架子环顾了一圈。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夹着声音开口：“见过秦都督，见过无念大师。”
秦文渊抹了把嘴角，嗯了一声。
梵无念微微颔首。
李公公把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递到梵无念面前。“无念大师，这是莲子糕。殿下说，送过来给您尝尝。”
梵无念看着眼前的食盒。雕花红漆，铜扣锃亮。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很短，但被李公公捕捉到了。
他在宫里见惯了察言观色的活儿，对沉默的解读比一般人丰富得多。他端着食盒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也纹丝不动。
梵无念伸出手。“谢长公主殿下。”
他接过食盒，放在膝上。然后当着李公公的面，打开铜扣，掀开盒盖。
莲子糕码得整整齐齐，雪白的糕体上缀着几个莲子，甜香味飘了出来。
梵无念拈起一块，没有自己吃。掰下一小块，托在掌心，低头递到怀里那只白毛小狐狸的嘴边，语气平淡：“这是莲子糕。你尝尝，喜欢吗？”
寻九刚好没吃饱，那半只烤野鸡大部分是秦文渊撕的，骨头缝里还挂着不少肉丝他都没好意思当场去啃。
这会儿闻到莲子糕的甜香，想都没想，低头就吃。
他用舌头把糕卷进嘴里，嚼了两口，觉得味道还行，虽然不如烤野鸡过瘾但总比素饼子强。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搭在梵无念手腕上，把剩下的半块也扒拉过来。
李公公的表情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嘴角抽了又抽，面部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跳动着。
秦文渊在旁边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这个画面刚开始他也看得嘴角直抽抽，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非但习惯了，还能从中品出几分乐子来。
他靠在大树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甚至还朝李公公挑了挑眉。
李公公没理秦文渊的挑眉。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秦文渊，重新拱手：“秦都督，殿下让奴才来问问，什么时候能绕回官道上？”
第7章 山月客栈
秦文渊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听到这句话，眉峰慢慢拢了起来。
他们两天前才从官道上下来，专门拐进这条小道。北境三村在苍岭山脚下，官道只通到最近的驿站，往后全是山路。走官道绕大圈，到北境最少一个月。
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他放下翘着的腿，身子微微前倾：“不知长公主殿下为何这么问？”
李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殿下已经两日没有沐浴了，想让秦都督绕回官道，好寻个客栈落脚。”
秦文渊在心里骂了一声。麻烦。
又不用她走路，整天窝在马车里，风吹不到太阳晒不着，还有一群人端着水盆举着铜镜伺候，汗都没出，洗什么澡。
虽然这么想但他面上却纹丝不动，从怀中掏出羊皮地图，铺在膝上，借着篝火的光认真地看了起来。
手指在地图上走走停停，眉头微蹙，偶尔点两下，然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绕回官道啊，”秦文渊看着地图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李公公能听见，“要走这里……这里……需要三天时间。”
他抬起头，对李公公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劳烦李公公和长公主殿下说一下。”
李公公好不容易调整好的表情又僵了，他看着秦文渊手里那张地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山川道路，他完全看不懂。
他觉得秦文渊没有说真话，但他没有证据。因为他是第一次出皇城，地图上很多地方他都不知道，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说句不好听的，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没办法，李公公只能重新端出那张四平八稳的太监脸，拱了拱手，行礼告退。
等李公公回到辰星予的帐篷里，他把秦文渊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犹豫了一下，又把梵无念拿莲子糕喂狐狸的那一段也如实说了。
辰星予坐在铜镜前，身边梳头的宫女正握着象牙梳，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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