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其玉一下子别开眼去，只面上有些发热。
他平复了下心跳，这才又侧首望向裴临，道：“走吧。”
裴临颔首，此处山高，他望了一眼远方，先前自府内出来了一群人寻他二人，因寻不到，停在原地一会儿，忽又急急忙忙回了府去。
月光皎白。
二人相视一眼，向林外掠去。
………………
且说那新郎官，丢了新娘子不说，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也寻不到半个人影，心里是气急败坏。他本欲继续找，却见一个被他留在府中看守那白骨阵法的小妖急匆匆从府邸的方向跑来，立在他跟前，气喘吁吁又小心翼翼地道：“大、大人，阵法有异，想是那些、那些怨念又聚作一团，弟兄们快、快撑不住了。”
新郎官当即两眉一竖，一脚把小妖踢倒在地，怒道：“怎么回事？我不是留下了法宝吗？怎么就撑不住了，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心下焦急，当即带着人往回走。不出一炷香功夫回了府，顾不得其他，他赶走其他随从，独自一人连忙进了地道，往地底下去。
任谁也想不到这府邸的地下竟是一番别有洞天。幽深的廊道里，两侧岩壁上皆点着烛火，将这地下模样照亮了一二。
新郎官顾不得旁的，直往最深处的阵眼去。他穿过廊道，忽到了一片开阔地。此地内皆燃着幽幽的森森蓝焰，靠近入口的地方横着几具小妖尸体，内里则是密密麻麻的白骨架，交错堆叠在一起，恰如小山，上空盘旋着阴冷的怨念。
那一团又一团的怨念见来者是新郎官，当即愤怒起来，一时间，这里回荡着大大小小的、男女老少的凄惨哀嚎，重叠交织，直震得来者五脏六腑俱荡。
那新郎官连忙施法，运转口诀，方觉内脏那股痛感小了不少。他暗舒口气，走至正中央，在画出的阵眼处轻轻拾起一枚蛇牙，他的手抚上蛇牙，那蛇牙当即泛起浓郁黑色，一股阴森冷意席卷这洞内，将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怨念吓得登时安静下来，躲在角落里。
那新郎官自个儿也是汗毛倒竖，虽说他也算是个道行不浅的枭妖，可跟这枚蛇牙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更莫提这蛇牙的主人了。
眼见这些怨念恢复平静，新郎官将蛇牙小心放回阵眼内，继而转身出了此地，穿行于廊道之间。
烛火昏沉，映在他面上，扭曲如鬼魅。
那张生，狗屁东西，不知天高地厚！新郎官心中骂道。只需一个人，只需滢娘一个人，他就要大功告成了。到那时，任天上神仙也奈不了他何。
那双细长眼眯起，闪着贪婪又渴望的光。
第14章 蛇牙
3,462字2023-12-27
出了廊道，新郎官正欲唤来管家，再带着人去寻那逃走的张生和滢娘。说来也奇，平时也不见这张生有何能耐，不过一介弱书生，竟是敢潜入他府内，趁着喜宴纵火，方才又躲过了他的箭，带着滢娘不知道躲到了何处去，一群人都寻不到。
他气得恨不能将牙咬碎，等他大功告成，第一个便拿那张生打牙祭。
新郎官越想越是畅快，仿佛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死到临头时恐惧又痛苦的脸已出现在他眼前，痛哭流涕着求他饶他一命。
想得正痛快时，新郎官动了动鼻子，忽闻到一股烧焦味。他一惊，顺着看去，却见库房内冒出滚滚浓烟。
啪。
被烈火灼烧的木门终不堪重负，重重摔倒在地，四分五裂。
一刹那的寂静。
“不好了，走水了——”
府里又沸腾起来。新郎官连同一众宾客家仆都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急奔走。尤其是那新郎官，这库房里头可是放了不少天材地宝，还有许多他行走人世时用的金银财宝，若是叫一把火给烧光了，这亏可就大了。
“你、你、还有你，杵在那儿做甚，还不快去救火！”新郎官怒吼道，急得直跺脚。
然而这火势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处方被扑灭，那一处又燃起来。到最后，府内一众人如无头之蝇般晕头转向，跑来跑去，却是无甚用处。
新郎官气得发狂，他一怒之下夺了两个小妖的性命，手上鲜血淋漓，胸膛剧烈起伏。余光中忽瞥见一抹红色，新郎官一顿，血红的双眼当即瞪过去，却见那张生立于屋顶之上，手里拿着一个火把。而屋顶，似被破开了一个大洞。
“你——”新郎官瞪大双眼，亲眼见那张生眯眼一笑，手一扔，那火把落进屋子里，刹那间，又是一场大火。
新郎官当即目眦尽裂，脑中“嗡”一声，只想亲手撕碎张生。他脚一点，往屋顶上的张生奔去。
裴临见那枭妖正中圈套，心下暗笑，一转身自屋顶上跳出府外。他回首看了一眼，见那枭妖跟了上来，当即往一处方向掠去。
那新郎官只顾着追张生，跑出好几里，到了一处密林内，才惊觉那张生不见了踪影。
糟糕，中计了。新郎官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便要转向回府，方转身，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下一霎，几片落叶徐徐飘落，而新郎官捂着自己断掉的左臂，痛得在地上翻滚。
“你是谁？”新郎官心下大骇，喘着粗气往前看，入目却是熟悉的喜服，凤戏牡丹的金纹被流光映得夺目，这正是他亲手挑的款式，他顺着一寸寸往上看，“不、不，滢娘？不可能，你不是——”
谢其玉没留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又是一剑下去。
那枭妖拼尽全力狼狈躲开。当下危急，他忽展开翅膀，将全部道行凝于真身的翅膀之上，化羽为箭，翅膀张翕，千万根羽向谢其玉刺去。
“哼，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谢其玉冷哼一声。手指在太阿剑剑刃上一划，沁出的血珠被他涂在剑身上，与此同时，他口中默念法诀，双手持剑向下一按，青光乍起，平地狂风大作，将向他刺来的羽阵通通吹得变了方向。
那枭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却已是来不及躲避，出自他翅上的羽箭通通刺向了他自己，在他身上扎出数不清的窟窿来。
谢其玉这才缓缓收剑入鞘，立于月华之下，琥珀眸冷冷地看着那枭妖失去了气息，死不瞑目。
下一霎，余光中，谢其玉发现自己的衣裳又变了个模样，终是变回了原先的碧色劲装。然而周遭还是那片密林，月挂天际，不曾变化。
看来这幻境只是破了一半。
谢其玉微蹙眉，他不看那枭妖尸首一眼，而是转身向府邸走去。
也不知裴临那边如何了。
然就当他转身之际，余光中却瞥见脚边多了一样东西。谢其玉动作一顿，将那东西拾起，却是一枚蛇牙。这蛇牙比寻常蛇类的毒牙大了一倍不止，上面隐隐似有裂开的纹路。谢其玉将其放在掌心，却觉一股森然冷意顺着掌心攀附其上。
他当即皱眉。如果没感觉错，这冷意正是自蛇牙中源源不绝向外散发。
看来这蛇牙不简单啊。
只是谢其玉有些奇怪，看这蛇牙掉的位置，并非那枭妖所遗落，倒像是方才衣裳变回去时所掉落的东西。
罢了，先不管那么多了。谢其玉叹息一声，将蛇牙收起，转身继往府邸走去。
………………
且说一炷香功夫前，将那枭妖引至谢其玉所在的位置后，裴临悄然一个转身，隐入密林之内，避开枭妖的视野往他的府邸去了。
他行得快，不出一会儿便到了府邸。此时府内的大火依旧烧得熊熊，府内乱作一团，无瑕再顾及其他。
正是好时机。裴临施得一道隐身咒，遁入府内。他看着身旁宾客家仆疾疾奔走，快步行于府内，寻找那幻境境眼之所在。说来有一事裴临也觉奇怪，虽说这后面的几把火确是他放的，可最初的那一把火却不知是何人放的，这让他有些奇怪，留了个心眼。
眼看着盲找也不是个法子，裴临灵机一动，换给自己施了个障眼法。他左右张望了下，瞅准时机抓住个守卫模样的小妖，叫住他：“欸，这位兄弟。”
那小妖看向他问道：“何事？”
然就当小妖与裴临双眸相接的一刹那，登觉一阵混沌。
眼见那守卫双眼无神，裴临嘴角一勾，成了。这法诀只能控制妖物心神行动很短一段时间，裴临连忙趁机下达命令，让这小妖带他到府内的阵法所在之地去。
那小妖当即转身往一处走去。
裴临一挑眉，他只是随便找个小妖试试看，若是这个不知，便找下一个，不曾想竟第一个就知道，这似乎也太快了些。
罢了，不管那么多了。
裴临跟着这小妖一路往里，又往地下去，穿过了幽邃狭长的廊道，终到了阵法所在之地。
一到了地方，裴临才知那张生所言的白骨成山并非假话。
只见眼前的洞内，近处倒着好几具小妖尸首，方才领他进来的那小妖，不知为何，一入此地便遭到了那盘踞于洞内的万千怨念的袭击，当场一命呼呜了。而远处，数不清的白骨重重堆叠在一起，有的已是斑驳腐烂，有的尚完整，一眼便知方死去不久。而这些白骨，裴临有些不忍再往上看。这些白骨的主人得不到安葬，他们生前的怨念长年盘旋于此洞中，徒劳地看着自己的尸骨曝于此处，无人替他们收尸。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白骨一具又一具地被丢在这里，堆成真正的骷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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