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心下沉重，他认真看过洞内阵法的布置，当认出这是什么阵法时，他眉心一蹙。
这阵法不多见，多为恶妖所用，是以活人血肉和魂魄为养料的邪阵。此阵可以使妖鬼短时间内道行、法力皆大增，助妖鬼成仙。说什么成仙，裴临心下冷哼一声，不过是一群妖鬼为求不老不死而编的说辞罢了，就算能成仙，成的也是为人所唾的邪仙。
心下想着，他的目光却被阵眼处的一物吸引。裴临走过去，将那物拾起——是一枚蛇牙。
这蛇牙一入手，裴临便觉一股森冷寒意，而这蛇牙也是出奇的大，比寻常的蛇牙大出一倍不止。看来这蛇牙生前的主人是个道行颇为深厚的大妖啊，即便是蛇牙叫人给拿走了，也尚还有着如此深的残存法力。
裴临掂了掂这蛇牙，心下则已有大致猜测。支撑着这幻境不灭的，看来就是这蛇牙了。也许破坏了这蛇牙，这幻境也就跟着破了。只一点他仍觉疑惑，那便是这蛇牙竟只此一枚，怪哉。
裴临未轻举妄动，他将蛇牙收起，便准备走出此处。正要迈出此洞时，裴临顿了顿，回头又看了眼成山的白骨堆。
他叹息一声，纵然心知这不过是幻觉，他还是认认真真朝这白骨堆拜了拜，接着手一挥，用法术将这些白骨通通安葬，让这些得不到长眠的人们入土为安。
出了此地，裴临便欲去寻师弟。他方走到离府门不过十几步远时，便见谢其玉朝自己走来。只是——裴临眉一挑，师弟身上的衣裳已变了回去。
不知为何，裴临心中竟起了淡淡的可惜之感。
未曾多想，他快步走至谢其玉跟前，笑着唤他：“师弟。”
“嗯。”谢其玉颔首，他取出方才自己拾起的那枚蛇牙，“那枭妖已死。只是那妖方死，我的衣着就变了回去。不过，我在脚边捡到一枚蛇牙，这蛇牙应当不是那枭妖身上的东西。”
闻言，裴临一扬眉，心道奇了，他同样掏出那枚蛇牙，说道：“原来另一枚蛇牙竟在师弟那儿。我在这府内发现了以活人魂魄和血肉为引的邪阵，阵眼处正放着一枚蛇牙。如今看来，这两枚蛇牙当是同出一处的。”
谢其玉端详过裴临手中那枚，显而易见的，与他手中这枚同属于一个主人。
他微蹙眉，说道：“怪哉，你这枚是在阵眼处发现的，想就是那枭妖得到的东西。可我这枚，我敢肯定，不是那枭妖的，可又是从何处来的？”
闻言裴临也不禁皱眉，他想了想，又道：“不止此处有异，师弟可还记得我寻你时的那把火？那把火不是我放的。我自踏入东瓦子来，一睁眼便是在这府邸门外，跟着宾客来此混入府中，又趁着前厅走水到处寻人，方寻到了师弟。”
谢其玉这下也觉此处幻境处处有异。他原以为前厅那把火也是裴临放的，不曾想竟不是。而且，他踏入东瓦子，遇到的第一场幻境，却是百年前的淮山一战。
二人一时间也找不出答案。裴临叹一声道：“罢了，先不管这些。师弟，咱们先破了这一处幻境再说。”他顿了顿，又道：“我有个想法，维系这幻境的，当是这一对蛇牙。”
谢其玉颔首，他与裴临想的一样，这蛇牙残存法力深厚，正支得起这幻境的法力消耗。
他二人将两枚蛇牙放至一处，方放出法力，将那对蛇牙碾作齑粉，便见眼前一阵耀目白光。
一时间，周遭什么也看不清。
第15章 辛张
3,370字2024-01-03
那白光照过来时，裴临下意识向前一步，护在了谢其玉身前。
白光淡去时，二人眼前景又换了模样。
烟水楼阁，氤氲云雾，缭绕青山缦。微微蒙蒙雨，秀水湖畔，断桥横。谢其玉同裴临就立在岸边，行人来往，目掠二人，似看不见的模样。
“这里是？”裴临眉心微蹙，他向上微摊开手，雨珠正落于他手心。
谢其玉收回遥眺楼阁断桥的目光，淡淡道：“瀛阁断桥，这里，是漓州。或者说，几百年前的漓州。”
相传八百年前，有恶妖作祟漓州。一位名曰嬴女的修行之人将其逼至此桥之上，一枪定乾坤，将那恶妖诛杀，其法力之威，更劈此桥，遂有了今日的断桥。而嬴女诛杀恶妖后，修得圆满，乘鹤而去，位列仙班，是为嬴女娘娘。漓州人为纪念此位女仙，特于断桥旁修得此阁，因近水，取名为灜，是为瀛阁。
朱阁断桥，青山秀水，自当一番好景。裴临细赏过眼前景色，心下一番感慨。只是，这幻境给他和师弟看这番美景，又意欲何在呢？
正疑惑，耳畔忽响起女子惊呼之声。
他二人当即循声看去，却见断桥之上，一书生打扮的男子正对着一女子连连作揖，那书生面耳俱红了个遍。
说话间，那书生抬头，叫裴谢二人瞧清了他面容——正是今晚那往东瓦子去的书生模样。
与此同时，二人耳畔传来女子声音，遥遥迢迢，似水波漾，有些不真切：“郎君不必在意，无心之举，我也不曾放在心上。”
“辛娘子海涵，总归是张某的不是。”
张姓？裴临同谢其玉这下知道了，这幻境是又复现了张生与那滢娘初遇的情景。不过，裴临又望了一眼那张生的脸，低声同谢其玉耳语：“师弟，我看那张生与你我今日在东瓦子外遇到的那书生一个模样，只怕并非巧合。”
谢其玉颔首，将裴临言下未尽之意说出了口：“我知道，只怕那书生，是那张生的转世。”
话音刚落，耳畔一刹寂静。独闻一声水珠滴落之音，眼前景又是一变。
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砰。
视野里，那张生气喘吁吁，立于门前，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时一亮，而他背后，遥见火光冲天，人影奔走。
这是——裴临与谢其玉同时眸色一沉。
枭妖之府，张生抢亲。
那女子声音又响起，似惊喜，又似急切：“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你一个凡人，来此只是送死！趁着那枭妖还未发现，你快走！”
那张生快步走近，视野晃荡，耳畔一道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此生此身何处，唯愿卿与我。滢娘，我答应过你的。”
那女子声音一滞，再响起时已染哭腔：“可我被那枭妖下了禁锢咒，张彻，你带上我，我只是你的累赘！”
“那又怎么样。滢娘，若不能与你同生，同死，亦是我之所愿。”
余音未散，眼前景似水波兴漾，又变模样。
火光肆虐，打杀声起，那些宾客家仆狰狞的脸一半被火光照得明亮，一半又藏进深沉的黑暗里。而那些人的前方，一袭大红喜服，一道玄铁弯弓，一双阴鸷狠毒的细长眼。
咻。
鲜血。玄铁箭羽洞穿那人左胸，染着鲜血的箭尖被冷月流华照得清楚。张生当即身形一晃，眼看那大门就在眼前，他紧咬牙，用力将怀中人丢出门外，自个儿却倒了下去。
“不、不，张彻——”
裴临同谢其玉看得默然，还未言语，又是一阵风铃声起。
这一次，又成了一家后院，一少年正在树下读书。细瞧去，那少年与张生又有几分相似。风声婆娑，那少年读书的朗朗声忽顿住。他缓缓抬头向树上看去，入目却是一从未见过的女子，墨发花颜，坐在高枝之上，一手拨开葳蕤叶丛，一手扶树，笑着看他。
叮。
是那女子腰间玉环随风相碰而发出的清脆之鸣。
白光乍起。
谢其玉不为所动，只握住了太阿剑剑柄。白光渐弱，眼前一幅幅画面穿梭而过，似水河流，皆是那女子同一个人。几岁的，十几岁的，几十岁的，朝代几番变换，唯独那张脸不曾变。
谢其玉不言，他右手一动，太阿剑出鞘，直指来者咽喉。
那来者停住。
“你同那张生的情意，我并不大感兴趣。我只想问你几件事，辛娘子。”谢其玉这才回首，目光落在那女子面上，语气平淡。
辛滢一默，才道：“你问便是。”
“如今看来，这幻境当是依你的记忆而成，那支撑这幻境存续的，本该是你的法力。可若我没看错，你虽为妖，法力却并不深厚。”谢其玉不疾不徐收剑入鞘，将心中疑惑问出，“你的来历，还有这对蛇牙，又是何来头？以及，当年张生抢亲，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辛滢沉默一瞬，徐徐答道：“我们辛家，本就是群法力微弱的小妖，隐于人世，不做歹事。我又疏于修炼，法力自然不深。能支持幻境存续，全靠家传的大妖遗物，便是这一对蛇牙。而当年，你也看到了，那枭妖杀了不少人，以邪阵增进自身法力，我打不过他。张彻临死前将我丢出了门外，那枭妖下的禁锢咒，出了他府上就没了作用。我当时悲痛欲绝，只想到了一个法子，便是以此身精魂为引牵动那蛇牙之力，与那枭妖同归于尽。”
“事实证明，我比那枭妖命好。我活了，他死了。只是张彻，张彻他，没了。”想起几百年前的那夜，辛滢面上苦涩，声音几近呜咽，“那蛇牙之力过于强大，将那府邸方圆几里夷为平地仍余力未尽，竟借当时我心中痛苦，直接捏了个幻境，方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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