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为何下凡来_墨讷【完结】(26)

  秦如月迟疑一瞬,点了点头,“我同阿公说,我只求阿公一件事,若阿公答应了,村里人都答应了,就不欠我家任何了。”

  小娘子顿了顿,望着陈轻彦瘦弱的背影缓缓轻声道:“我求阿公收养了彦弟,由村里人供彦弟一份吃穿。再往后的事,我自会想办法的。”

  她仰首迎上裴临目光,眼中清澈若水,微笑言:“我年纪虽小,知恩图报的道理却也是知道的。往日里,我爹娘教过我的。”

  话到此处,秦如月眼中光又落于黯淡,抿唇不言。

  面前的哥哥却是仍看着她,眼中意味不明。秦如月被他看得有些疑惑,正欲开口问他有何不妥时,却听这位红衣的哥哥一声轻笑,开了口:“秦小娘子,你有打算便好。我只是观你有缘,欲再给你指条道。”

  “什么道?”秦如月不解。

  “此道只有八个字和一件事需你记住。这件事,便是但行善事。这八个字,便是道心致终,莫失莫忘。秦小娘子,我能给你指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其中蕴意,只得靠你自个儿悟了。”裴临笑道。

  秦如月点点头,低下头去不说话,似做思索。好一会儿,她方抬起头来望向裴临,面上甚是纠结,她犹疑问:“可是哥哥,你指给我的这条道......是出世道罢?”

  裴临讶然,好奇问她:“何以见得?”

  “这道,那个借住我家的姐姐也曾告诉过我。只是她说,走了这条道,便是入了出世道。”

  “是吗……”裴临若有所思地颔首,他忽笑叹一声,转过头去,双目望向吴家村方向,“秦小娘子,我并不这么认为。这条道,我叫它天下道,亦可作众生道。”

  裴临顿了顿,复又垂首,看向秦如月的双眸熠熠若晨星,只听他一字一句道:“为天下,为众生。”

  “这样的一条道,亦可解为入世道。”

  远村炊烟已起,袅袅如云,时有群雁掠空,走兽飞禽过。只道是寻常人家寻常日,寻常世景寻常意。

  为天下,为众生。

  虽说一知半解,秦如月还是默默记下了这六个字。

  走出不久,几人便到了吴家村。

  目送两小孩儿归家远去,并肩立于裴临身侧的谢其玉忽开了口:“你方才为那小娘子指了道?”

  裴临不以为然,笑着回答:“是,我见那小娘子本有仙缘,便指点一二。至于能不能成,全看她的造化了。”

  谢其玉默了默,眼见两小儿的身影皆消失于视野中后,方说:“成仙之道,舍己忘己,谓之出世道,倒也没错。”他停顿一息,微侧首瞥了裴临一眼,“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

  裴临一扬眉,不知师弟此话何讲,本欲出声询问,师弟却是已转过身去往来时路走,口中道:“时候不早了,先去阙山。”

  裴临只得闭上嘴,将满腹疑惑藏于心中,快步跟上。

  .............……

  离阙山山脚不过几里时,二人驻足。

  先前在后山上望阙山时,并不大能看出什么异样来。如今离得近了,方得见阙山之景。

  彼时清明刚过不久,正是初春时。他二人所立之处,翠浓殷涨,抽芽出新,一派春来之景;而数里开外,阙山山脚,只见花木尽凋敝,枯枝横曲,土地龟裂,寸草不生。好似有一道无形屏障,将阙山隔绝开来,独成一世界。

  可往山上看去——谢其玉微眯眸,山上也是一番春好景,苍木成秀,看不出丝毫异样。

  一山呈二景,还真是邪异至极。

  他二人未急着上山,而是先在附近细排查过一遍,确定只有阙山有妖异。

  裴临负剑而立,黝黑的双眸直直望着几步之外的阙山,唇角带笑,眼中却全无笑意,“这设宴人还真是嚣张,就这么明晃晃地将妖异摆在我们面前,是吃准了我们会走这一遭。”

  谢其玉错身裴临半步,他仰首望阙山,神情平淡,眼中晦暗难辨,“但不得不说,他很了解你我。”

  裴临一叹,心知师弟说的不错,那设宴人敢如此,是将他二人心性都摸透了。只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兵家云,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可如今敌暗我明,对方又如此清楚他二人脾性,就怕此行凶险万分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裴临长叹,话虽如此,他神情愈发谨慎,回首叮嘱谢其玉,“师弟,我先去,你跟在我身后,若有不对,赶紧走。”

  谢其玉下意识皱眉,不欲裴临来冒这个险,但见裴临神情坚决,也只能点头。

  裴临方迈步,走入阙山境内。只刚一只脚踏入阙山,他忽觉心底一阵烦躁,瞬息之时便充斥整个心间,引得他气息有些不稳,只觉有一团火窝在心头,烧得他心神不宁,仿佛有满腔的愤恨正待发泄。

  不好,这里是——裴临当即面色一变,他急忙转身,眼见师弟正要进入阙山,一时情急,只得手上蕴力向谢其玉施出一掌,将其推出阙山境内,口中急声喊:“师弟莫来!这里是——”

  谢其玉一惊,身体受此掌之力不由自主向后倒去,他仓皇望向裴临,却眼睁睁见阙山内天地骤然昏暗,无尽黑暗自山深处涌出,如潮水般将裴临整个人连同他未尽的话一起吞没。

  “裴子慎!”谢其玉心中一慌,大声喊道。

  无人应答。潮水退去,天地恢复至来时模样,只是不见了裴临踪影。

  而这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谢其玉重重摔于地上,却顾不得疼痛,当即爬起欲奔入阙山内救师兄,不料眼前冷光一闪,遂又多出一抹红色——是一柄红缨枪。

  谢其玉胸膛剧烈起伏,心中焦急如五脏俱焚,却被这柄红缨枪硬生生拦住去路。二话不说,他抽出太阿剑,欲逼开此枪。

  枪剑相撞,不过几招,只闻一声铮鸣,太阿剑被挑离他手,飞至几步之外,剑尖深没入土中。

  谢其玉半跪于地,握住被震得发颤的右手,眼眸淬满怒火,瞪向来者,冰冷发问:“阁下何人?为何拦我?”

  来者不疾不徐收回长枪,背对于他,平静若水的眸子望向阙山,开口之声泠泠似泉:“此处为无妄境,你不能去。”

  谢其玉一怔。

  “无妄境,生妄则惘,有欲则迷。凡入此境者,当清静其心、恬淡去欲,毋为六欲所役,毋为贪嗔痴所惑。”来者缓缓转过身来,双眸意味深长地望向谢其玉,“你自是不能去,谢怀清。”

  谢其玉一惊,蓦地睁大了眼。他的心忽跳得极快,振振若鼓,耳畔一阵轰鸣,浑身的血液直往上冲。心中埋藏至深的秘密就这么被来者点出,骤然而生的羞愧与难堪压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仿佛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人揭开,他那点暗不见光的心思完完全全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而“谢怀清”三个字又如重锤一下下敲在他心上,震得他绝望,震得他浑身发颤。无疑有他,这明摆着是来者在警醒他。

  怀清……

  眼见谢其玉呆滞在原地,神色沮丧惶惶,来者暗叹一声痴儿,又道:“至于我,不过是路遇你二人,因姑且与青灵子算做旧识,出手相助罢了。”

  听得师父名讳,谢其玉这才回过神来,望向来者——其人是一位女子,着素袍,簪木钗,面容清丽,眉心一点红痣。

  谢其玉忽觉来者有些熟悉,又见那一柄红缨枪,此人枪法如此卓然,法力也相当深厚,莫非……谢其玉心下突生出个猜测来。他当即站起行礼,口中歉意道:“原是嬴女娘娘,晚生眼拙,竟未认出娘娘,多有得罪,望娘娘海涵。”

  嬴女笑看他一眼,轻摇了摇头,“你既是青灵子之徒,叫我一声前辈即可,不必随民间称呼。”

  谢其玉顿了顿,朝其作揖,“多谢前辈。”

  他担忧地望了望两人身后的阙山,忍住心中急切,诚恳问嬴女:“前辈方才说此处是无妄境,晚辈虽驽钝,但也曾在师父藏书中了解过无妄境。书中说,无妄境一会放大入境者的喜怒哀惧爱恶欲,乱其心绪;二会依入境者之妄欲而造梦,一如幻境,却比寻常幻境更凶险万分。那我师兄他……”

  闻言,嬴女只笑着摇了摇头,慢慢转过身去,“你所说的不错,只是,无妄境的凶险,只针对于有欲之者。而若心中无利欲,不为贪痴嗔所惑,无妄便无惘,无欲则不迷。至于你师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自比我清楚。也许要不了几个时辰,他自个儿就能破了这无妄境,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所以——”嬴女手上白光一闪,那柄传说名曰“梅中雪”的长枪倏地不见,她款款盘腿而坐,“你要做的,也只能做的,无非是和我一道等着。”

  有嬴女此言,谢其玉纵是有万般焦灼也无可奈何。他只得暂放下心中焦急,伸手召来太阿,收剑入鞘,也盘腿而坐,边静心边等裴临出现。

  然而这一等,等到暮日西沉,等到月明星稀,等到晨光熹微,也不见裴临身影。

  谢其玉再静不下去心,他霍然站起,紧皱眉头,躬身向嬴女娘娘行礼,急切问道:“前辈不是说裴子慎他很快就能出来吗?可为何到此时他还是不见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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