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谢其玉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他正了正神色，直接下了楼，往东瓦子去。
那厢，送了师弟离开，裴临坐在桌旁，面上业已没了笑意。他又不傻，当然知道师弟此言不过是为了瞒他而找的借口罢了。他虽心下担忧，可见师弟意思，也不好多问。
只是不曾想，百年过去了，师弟也学会了骗人，还是骗他。
静坐顷刻，裴临始终觉心中烦闷，他放在桌上的右手点了点桌面，忽复站起身来，提起茶壶给自己添茶，心里思绪却已飘远。方才他不知是怎么了，听师弟特意找借口骗他，心里竟觉有些失落，除此之外，更是起了一股奇怪之感，叫他说出些不明就里的话来。话方出口他就生了悔，师弟交友是师弟的事，且先不论此位旧友到底是不是存在，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置喙。裴子慎啊裴子慎，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裴临摇头，于心中长长叹息一声。
等他回过神来时，茶水已溢了出来。裴临一下变得无措，手忙脚乱地放下茶壶，去擦拭木桌，可茶水已顺着桌沿滴落下来，打湿了地面。
“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裴临苦恼地自言自语。
………………
到东瓦子时，谢其玉遥遥便望见了嬴女娘娘等在瓦子中央。
他步履更快，几步到了嬴女娘娘面前不远处，躬身行礼道：“晚辈见过前辈，来得晚了些，劳烦嬴女前辈久等了。”
嬴女微笑着摇头，“辰时未过，况且我也刚到不久。”
“前辈海涵。”谢其玉道，他直起身，想了想，轻蹙眉直接问道，“不知前辈今日唤我来此处，是为何事？”
“找你来此，自是因为要事。”嬴女不急不缓答道，她顿了顿，“只是在此之前，我得带你见个人。”
谢其玉心生疑惑，他尚未来得及开口，忽神情一凛，连后退半步，抽出太阿剑侧身一挡。
只见一抹白色忽自眼前掠过，见袭他不成，复又转向逼上剑身，拂尘连挽，缠上太阿剑。
谢其玉紧抿唇，眉眼一凛，那拂尘看着轻盈如丝，实则却是韧如铁刃，紧紧缠着太阿剑身，叫太阿剑动不得分毫。谢其玉却也不惧，他宁心静气，将法力渡入太阿剑内。遂又改刺为抽，眼见拂尘一时挣脱不开，只得随剑而来，他脚尖一点，一跃凌空，握住太阿剑的右手随即松开。而后谢其玉用力一蹬剑柄，太阿剑与拂尘皆离手，飞至空中，他先来者一步握住太阿剑向下一斩，青光乍现，缠住太阿剑的拂尘丝忽散开来。那柄拂尘随之轻落，被来者一把握住。
“好！好身手！”一道甚是赞许的陌生声音忽响起。
嬴女平淡的声音也响起：“玄溟啊，这才几百年不见，你的身手又退步了。难不成是那都城的好酒好肉太多，进了你的口腹，倒把练功一事给挤到脑后去了？”
那道陌生声音呵呵笑道：“诶——嬴女娘娘可别这么说，老朽岂是不要面子的？依老朽所见，这分明是后生可畏啊。”
谢其玉站定，躬身向来者行礼，沉声道：“晚辈谢其玉见过前辈。”
“咦？”那道声音倒是有些惊诧，他复又笑道，“怎么，怀清啊，你不记得我了？”
谢其玉一怔，下意识抬头望来者——
其人虽一头鹤发，留有白须，也自称老朽，面上却不见老意，看着约莫正值不惑。他相貌平常，独一双眼锐利若隼，叫人见之生寒，好似在他眼下，什么秘密也藏不住。可他此时抚着须笑望谢其玉，眼中慈和，就像是看自家小辈一样。
谢其玉却是一愣，甚是惊讶地道：“莫非您是——”
第31章 阙山
3,050字2024-02-28
“看来你还记得我啊，不错不错，那程天玄还算的是有点良心。”玄溟捋了捋长须，笑着点了点头。
“玄溟前辈道行无边、法力高强，又身负国师之职，一心为平天下妖异，护百姓安乐，成盛世之景。师父从前提到前辈时都是滔滔不绝，赞不绝口。我做弟子的，对前辈自然也是景仰不已。”谢其玉恭敬道。
玄溟听他此话却“哼”一声，顺了顺自个儿的长须，笑着摇头，“那程天玄要真这么夸我，这太阳可就要打西边出来了。你师父这人我可是知道的，他不骂我就是稀奇，哪里还会当着他的宝贝徒弟们的面夸我？”
嬴女娘娘却是接过话茬儿，毫不留情地揭穿他，“那是，若我是程天玄，对着一个想抢自个儿徒弟当徒弟的家伙，自是也没什么好脸色。”
玄溟一噎，无奈看了嬴女娘娘一眼，“娘娘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其玉不言，微颔首，压下嘴角清浅笑意。
“咳咳。”玄溟轻咳几声，赶忙将这个话题揭过去，一正神色道，“先不说了，正事要紧。今日嬴女娘娘同我找你来此，是为了上阙山一事。”
闻玄溟前辈此言，谢其玉的面色也严肃起来，一下便知今日此事的利害之处。
嬴女娘娘也接着道：“我让你莫叫裴子慎知晓也是为此。那阙山是螭鸣埋骨之地，不知留下了几多危险。他才伤了精魂，正是需要疗养的时候，自是不能一同上阙山。他的性子，你比我清楚，若是叫他知道了，定脑子一热顾不得自个儿的伤，说什么也定要跟来。”
玄溟同听着，忽想起什么，笑叹道：“说起子慎啊，从前程天玄就同我说，自己这个大徒弟什么都好，唯独一点不好，便是至情至性，易意气用事。我记得那小子一百年前就飞升成仙了罢？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前辈说的是，只师兄他此番下凡时便已受了伤，大抵正是伤了精魂，才使得他失了百年记忆，而今也未曾想起。”谢其玉解释道。
“哦？”玄溟惊讶，“我昨日才到的漓州城，到了便一直同嬴女娘娘一道降服城中妖鬼，还未来得及了解此事。能伤了成仙后的那小子，那妖鬼必然实力强悍。”
嬴女娘娘也沉吟道：“我先前在无妄境外探他精魂时便觉如此，原只当他是在无妄境内受的消损，不曾想还有这一出。也难怪，天地有道，神仙下凡都艰难得很，必不可能以完整的精魂下凡来，越是法力高深的神仙所受的辖制越多。我原还疑惑他行走人间，如何得以三魂七魄俱存，原是因他精魂早就受过了伤。”她顿了顿，望向谢其玉的双目略显严肃，“你可曾问过他对那伤他的妖鬼可有印象？能伤及神仙精魂的，这世间的妖鬼恐怕屈指可数。”
“我问过，他说虽不记得是谁伤他，但他在龙渊剑上发现了那妖鬼残留的精魂。被龙渊剑斩去三魂七魄，那妖鬼当是活不了的。”
闻得此言，玄溟同嬴女娘娘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嬴女娘娘颔首，她抬头眯眸望了一眼高悬的日，想了想道，“先不论此事了。而今漓州城内外的妖鬼俱已被降服，唯一尚还要紧的，只有这阙山了。螭鸣身死之境，原还有无妄境的屏障在，一般人上不得阙山深处。而今无妄境已破，要是有百姓误入其中，丢了性命就不好了。此事拖得越久越易生变，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去阙山再说。”
“是。”
三人未有停留，直出了东瓦子，往城外阙山去。
踏出东瓦子之时，谢其玉忽想起了辛滢同张彻，身形一滞，望向嬴女娘娘迟疑问道：“嬴女前辈，晚辈有一事相问。”
“何事？”
“您同玄溟前辈昨日在城中降服妖鬼，可曾在东瓦子，遇见那辛家娘子？”
谢其玉望向身前的嬴女娘娘，对方未有回首，过了片刻，才平静答道：“遇到了。辛家女儿还活着。只是……可惜了一对有情人。”
谢其玉霎时怔住。
“情字难解，你不会不明白。换做你是我，你难道就甘愿放了手？”
他忽复记起那时辛滢在幻境中质问他的话。
“我叹，人妖殊途。”“我只可惜，有情至此，难得长久。”
谢其玉紧抿唇，没了声响。难得长久，竟不曾想，裴临此言，却是一语成谶。
……………………
那厢，裴临的房门外，忽是一阵叩门声起。
闲坐在桌旁，不知望着何处发呆的裴临倏地一惊，猛然转头看向房门处。
是师弟？不对，师弟方走了不久，不大可能是他，那这敲门的又是谁？今早怎得如此热闹，一个个都来敲自己的房门。
裴临心中疑惑，起身去开了门，低头一看来者，不禁惊讶地挑眉，“秦小娘子？秦小娘子，你来寻我，可是有事？”
秦如月仰头望向裴临，她双手紧握垂在身侧，表情甚是犹豫挣扎。听裴临问她，秦如月咬咬牙，似是终做出了什么决定，忽地后退一步，直接朝着裴临跪下，“哥哥，我今日来寻你，是想请你收我为徒。”
“你、你这是做甚？先起来再说。”裴临惊得后退半步，回过神后赶忙先去拉秦如月起来。
秦如月却不肯动，她坚定的声音响起：“我想了一夜，终是想明白了。先前那位姐姐与哥哥同我所说的，我都明白了。出世道、入世道，无非在于个人选择罢了。哥哥说道心致终，有人求道，本为超脱三界，自是出世道。有人求道，却是为救苦救难，自是入世道。我今日求道，便是为求这一入世道。若入此道，我秦如月定不忘今日所言，大道之行，道心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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