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无措,只得匆匆告辞。
眼见裴临转身进了自个儿的房间,谢其玉复也匆匆抱着花枝退至房中。
杏花香扑鼻,谢其玉抱着花枝,一时手足无措在原地。他瞧了瞧四周,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可盛着这几枝花的物件来,只得先将花枝抱在怀中。
倚在门后,他想了想,垂首细赏了赏怀中花枝。裴临折花时俨然是费了心,折的这几枝开得实在美,甚是赏心悦目。
看着看着,谢其玉本紧蹙的双眉早已舒展开来,唇角无意间亦带上了笑。他轻垂首嗅了嗅,心里不由自主地欢喜起来,像是吃了蜜一样甜,一时间什么苦涩、烦恼统统被抛至九霄云外,连带着他走向桌旁的步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你自是不能去,谢怀清。”
嬴女娘娘的话冷不丁又于他心中响起,谢其玉心中猛然一震,身形当即一顿,唇边的笑迅速淡了下去。
谢怀清,怀清。
他方才还在提醒裴临“子慎”二字的寓意,怎么能又偏偏忘了自己的“怀清”二字呢?他不比裴临,师父当年为他赐字的一片苦心,他记得一清二楚。此前是他未能自抑,忘了师父教诲,竟劳烦嬴女娘娘特意提点过他。他不能忘,不该忘的。
怀清……
谢其玉一点一点垂下头去,环抱起的右手紧紧抓住了左袖,用力得连指节都泛白。
室内阒静。
不知多久之后,谢其玉方松开右手,左袖上的褶皱却刺目得很,他试着抚了一次又一次,却怎么也抚不平。谢其玉紧抿唇,抱着那杏花枝走至桌旁,将杏花枝搁在桌上,自己也坐下。
花枝落于桌上,有花离了枝头,飘摇而下,孤零零一朵,正落在谢其玉脚边。
谢其玉垂首看着,良久不言,终是心中不忍,手上施法忽变出了个玉壶春瓶来。他将桌上的杏花枝轻抱起,小心地插进瓶中。想了想,又将花瓶换了个地放着,将它放在正向阳的地方。彼时黑云尽散,暖融融的午阳透过窗照进来,浮尘轻漫,暗香盈室,美好得如画中景。
谢其玉痴看了许久,方眨了眨眼,终是笑开。
哪怕只让他贪得眼前一瞬,也足以。
那厢,隔着一堵墙的邻间里,裴临躺在床榻上,却是翻来覆去。他不知隔壁的谢其玉心里几番纠结,自个儿也陷入了不知名的苦恼里。
彼时无妄境中“裴临”同他说的那些话,自他踏入房间后便一遍遍于他脑中响起。
他自觉自己答的那些话并无问题,也都出自真心,可为何那个“裴临”还是说他不懂呢?若真如他所说,无妄境内一切皆由自己的心而生,那境内复现兰溪乡之事,其背后究竟是何征象?那个“裴临”,他提了那么多句师弟,又是为何?且自己最近面对师弟时,也太奇怪了些。裴临忽忆起先前自己的表现,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无尽烦恼之中。
他好似懂了些什么,可又什么都不懂。
裴临仰面躺着,睁着眼望着房梁,双眉却蹙起。他出神许久,忽长长地叹口气,有些苦恼地道:“难啊………”
此夜宁静,独有二人,皆陷入俗世烦扰,不得安宁。
第30章 帮手
3,242字2024-02-28
翌日,天蒙晓时,不知打哪儿传来几声鸡鸣。
眼见着烛火燃尽了,徒剩一滩凝固的蜡油于盏底,谢其玉暗叹一声,终是不再辗转反侧,认命地自床榻上爬起。
穿衣洗漱时,谢其玉正失神,忽听窗外一阵“嗒嗒”声,随即又是心神一动。他动作一顿,迟疑一瞬,继而走至窗旁,一把推开了窗。
一阵扑翅声起,随后,一只玄首长尾深羽的鸟儿忽地停在窗沿上,歪着头,用全黑的珠石似的眼睛盯着谢其玉。而在它的脚侧,则系着一段绸绢。
谢其玉微讶,伸手去解下绸绢。那鸟在他掌心蹭了蹭,后又拍着翅飞走。
眼看着那不知是何人遣来的信鸟消失于视野之中,谢其玉方轻合上窗,走至桌旁坐下,垂眸看向手里的这段绸绢。他先是用法力感探一番,见无异样,这才缓展开绸绢。
读过绸绢上的话,谢其玉的眉头却渐蹙起。
原是嬴女娘娘借信鸟带话与他,叫他辰时到东瓦子去一趟。这倒不曾有甚,可嬴女娘娘又叮嘱他只身前往便可,莫让裴临跟随,也莫让裴临知道此事。这……谢其玉有些犯了难,他倒不会违背嬴女娘娘所嘱带上裴临,只是要瞒过对方,他还真不知该如何才能不让裴临起疑。
谢其玉不常说谎,尤其是对着裴临说谎。况且他连自个儿的心意都藏得拙劣,要叫他不着痕迹地瞒过裴临,谢其玉属实没底。
他难得头疼地揉了揉额侧,转首望向隔了一堵墙的邻间,面上浮现出犹疑又烦恼的神色来。
静坐一刻之后,谢其玉终于有了动作。他轻叹一声,将手中绸绢收好站起,直出了门向裴临那间走去。站在邻间门前,他犹豫了几瞬,抬起手来还未落下,门却是已被打开。
“师弟?这么早,可是寻我有事?”裴临的声音显得有些惊讶。
谢其玉收回手,微敛眸平声道:“是有些事。”
裴临瞧了谢其玉一眼,侧过身去,“那先进来再说。”
谢其玉随之迈步进了房间。他刚一脚踏入房间,一眼便瞧见了被搁在桌上的金疮药,当即脚步一顿,皱眉望向裴临,忧切道:“你才受了伤,怎不多歇会,起这么早是为甚?”
闻他此问,裴临关门的动作停滞一瞬,而后他平静的声音响起:“无事,只是睡不着罢了,索性不如就起了。”
“若是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可不能一味瞒着。精魂受损可不是什么小伤,三魂七魄不稳,本就伤及根本,你就算是成了仙也不能掉以轻心。”
“师弟说的是。你且放心,而今大患未除,我不会在此事上失了分寸。”裴临温声道,他转过身来走至桌旁,提起茶壶用控火术温了温茶,遂又取过两个茶盏,边凝神沏茶,边朝谢其玉好奇问道,“倒是师弟一大早来寻我,是为何事?”
谢其玉未立即回答,他凝眸望着清澈的茶汤,心里斟酌着言语,口上道:“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先坐下再说吧。”
裴临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将沏好的茶轻放在谢其玉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谢其玉的目光落在泛着余漪的茶面上,搁在大腿之上的右手微握成拳。他微一抿唇,抬眸望向疑惑看他的裴临,“我方才在房内收到了旧友托信鸟寄来的信,他也到了漓州城,邀我前去,说是有要事要商。”
“旧友?师弟可确定是你的旧友,而不是他人假借其名?”裴临的双眉却蹙起。
“这一点你无须担心,我自是查验过,是他不错。”
“如此便好。”裴临颔首,语气却仍显疑惑,“只是……师弟,你的旧友为何在这个节骨眼来寻你?且说是有要事。此前也未听师弟提起过这位旧友,不知平日里来往可多?突然来寻……师弟莫怪,我总觉有些蹊跷。”
谢其玉摇摇头,垂眸不看他,“我知你也是好心。只我这位旧友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交情虽深,平常联系并不多。而今来寻,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顿了顿,这方抬起头来望裴临,眸光平静,“因此我今日此行,恐怕要晚些回来了。你不必担心,也无需寻我。有嬴女前辈同她所说的那位在,瀛洲城内外也无什么危险。”
闻谢其玉此言,裴临定定地望着他。
谢其玉被他看得忐忑,双手渐紧攥起衣物。难不成裴临还是不信他?
裴临不语,黝黑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师弟,手指摩挲着茶盏边沿。他忽地一笑,“是。既是师弟旧友相邀,我自是放心。师弟去便是,我今日就待在客栈里养伤,哪儿也不去。”
他端起茶盏,半阖着茶盖抿了口茶,抬眸望向师弟,幽幽地看着谢其玉,笑着道:“我只是觉得师弟结交的友人都甚有意思,那宁览州是个逍遥自在的,而今这位旧友听起来也是个潇洒人物。如此人物,隐于世间,倒令我心生好奇。”
谢其玉心一突,凝神去细看裴临,对方施施然品茶,看不出丝毫异样。
“如此,那我先告辞了。”谢其玉不欲多讲,而今来看,他再说下去只会愈描愈黑,更易令裴临生疑。
“师弟慢走,我送师弟。”裴临搁下茶盏站起,将谢其玉送至门口,他想了想,终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虽说是师弟旧友相邀,我确实放心。可师弟,莫怪我多嘴,而今漓州城内外,最大的祸患虽除,也还是小心为妙的好。如若可以,早些回来。”
“嗯,我知晓了,你且放心。”谢其玉点点头。
与裴临别过,眼见着邻间的门又关上,门后的脚步声渐远,谢其玉这才松口气。
裴临不好骗,方才他那番话,定还是对自己找的说辞借口起了疑,只是不好过问罢了。谢其玉暗叹一声。不过好在裴临也答应了,听他言下之意,是不会故意查探自己今日行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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