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微动，那双深沉的墨眸内闪过冷光一霎。
裴临紧握双手，忽持剑横斩而过，法力化刃，将灵识内那条条丝线尽数斩断。
方才还肆虐的雷雨忽地顿住，雨珠皆停于空中，眨眼间尽归于虚无。雷声戛然而止，再过得片刻，那漫天的黑云已有消散之象。
裴临终放下心来，缓缓落至地面，身子却因精魂受损而愈发虚弱，一个摇晃就要站不住。谢其玉连忙上前来扶住他，把他带至墙角边坐下歇息。
嬴女笑着摇摇头，正欲抬步走过去，忽觉衣角被一只手拽住。
嬴女顺着垂首看去，却是秦如月拉住了她的衣袖。秦如月脸上的泪痕已干，她神色坚决地仰首望嬴女，一双眼亮得出奇，烁着坚定的芒，“姐姐，是不是走了你说的，还有那个红衣哥哥说的道，就能同方才的哥哥一样厉害？就可以报仇了。”
嬴女破天荒地沉默了须臾，方蹲下身去，她宁静若水的眸子盯着小娘子，一字一句地道：“是。但此道，不可囿于己。如月，你若只想报仇，还是莫走此道的好。”
秦如月虽不大明白此话意思，却也听懂了姐姐劝她莫为报仇而盲目追求此道的用意，目光一暗，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嬴女见她面上失意，心下叹息一声，安慰道：“不过，倘若你想报仇，学些神通也是可以的。饶是以后，也好防身用。”
听得此言，秦如月双眉一扬眼睛一亮，心情总归好了点。
那厢，谢其玉已是扶着虚弱的裴临向二人走来，他看向嬴女，征询嬴女意见，“前辈，如今阴虺与城内外妖鬼间的联系已断，我们接下来要往何处去？可是要去除妖驱鬼？”
“不必。如今联系已断，漓州城内外已无大患。阴虺此举不成，他忙于吸收螭鸣体内那一魄，遭此一变，必然伤了元气，近日内自是不会再有所大动作。”嬴女摇摇头，面上浅笑，“至于这城内外妖鬼，也毋需我们担忧。漓州城的妖异，必然不止我们注意到了，且城内外平白无故死了这么多人，朝廷又岂会置之不理？朝廷派来的那位，应是快到了。方才我感探一番，他已是到了漓州城内了。至于那些作恶妖鬼，交给他便是。”
他？谢其玉当即留意到此词，听前辈所言，这位似又与朝廷有关，莫非——他当下便有猜测，但见嬴女笑着看他，心下了然，未有多言。
“倒是你师兄，他说得轻巧，此番伤得却是不轻。唉，到底是年轻人，惯爱逞能的，你还是先带他回城内好好歇息罢。记得把秦小娘子也带上。我须得去寻他，就暂且先不同你们一道了。若有事要议，烧了我给秦小娘子的那张符即可。”
“是。”
眼见嬴女娘娘离去，裴临暗吁口气，低声笑了笑。
“你笑什么？”谢其玉侧首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一想到方才所见，他仍觉心有后怕。精魂之伤，饶是神仙也受不住。
“师弟可还记得，去阙山前，我说了要送那设宴人一份大礼的。”裴临笑道，声音虽轻，其中看好戏的意味却浓，他神情狡黠，眼眸明亮，“我这人向来说话算数，这礼啊，我可是送出去了呢。”
谢其玉一听，当即便知其意，一气急，开始数落起裴临来：“我看方才前辈所说的还真没错，你是真爱逞能，就不担心自个儿精魂受损吗？你怎么就敢冒这个险，是真不把自己精魂的伤放在心上是吗？你——”
裴临心说坏了，都怪自己多嘴，竟一不小心又惹师弟生恼了。他当即捂住嘴轻咳几声，“咳咳、咳咳，师弟，咱们还是先回去再说罢。哦对了，秦小娘子呢，秦小娘子——”
谢其玉又气又无奈，却拿裴临没办法，只能长叹一声。
三人这复又往城内去。
第29章 折花
2,896字2024-02-21
回了客栈，谢其玉先是安置好了秦如月，而后又带着裴临进了自己那间。
他让裴临坐在桌旁，自己则在行囊里翻找起什么来。当翻找出那瓶金疮药时，谢其玉暗叹一声，转身又瞧见裴临，终是忍不住说道：“这金疮药，我本是为有备无患才带上的，不曾想这才几日不到，便又派上了用场。”
“怪我怪我，是我太大意了些，思虑不周，这才又负了伤，让师弟多忧了。”裴临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先认了错，而后又信誓旦旦地正声道，“师弟放心，我定然将此事记在心上，日后做事必然三思而后行，定不会再如此了。”
谢其玉睨他一眼，心知裴临不过说的些动听话好让自己消气，心里头却并不把这件事看得重要，全然不当个教训。
“裴子慎。”谢其玉冷不丁叫了一声裴临的表字。
“嗯？”裴临一个激灵，下意识坐得端正。
“你这表字的寓意，难不成要让我同你讲第二遍？”谢其玉淡淡瞥他一眼，语调平静，眼中警告意味却深长。
“不敢不敢，我真记下了。”裴临连忙道。他可真是怕了师弟了，动不动就提起这表字来。一提到这‘子慎’二字，他不由又想起那些还在山上时被师父追着数落念叨还受罚的日子，那可真真是令人头疼。偏生师弟这点学了师父，裴临暗自咋舌。
谢其玉见他讨饶，本有心叮嘱他一番，如今也说不出口，只得暗哼一声，将金疮药放至桌上推至裴临面前，惜字如金地落下一句话：“拿去，回房间，包扎你的伤去。”
裴临连忙应一声，谢过师弟后拿起金疮药就开溜，生怕晚一步师弟的长篇大论就要塞进自己的耳朵里。
眼见裴临离开，谢其玉望着被带上的门，面上却无笑意。他立于房内，深望了眼房门，良久，终长长叹息一声。
谢其玉心事重重地在桌旁坐下，他提起茶壶为自己沏了盏茶。这茶许是为客栈中的伙计才换过，尚还有些余温。谢其玉双手捧着茶，却忘了喝，他的目光落在清亮的茶汤上，眼中却空茫，似正出神。
“无妄境，生妄则惘，有欲则迷。凡入此境者，当清静其心、恬淡去欲，毋为六欲所役，毋为贪嗔痴所惑。”
嬴女娘娘的话忽地响在耳畔。
茶汤微漾，映出谢其玉略显苦涩的笑容。嬴女前辈说的不错，是他不该生了贪妄，一念成执，明知无望，却偏求这一轮水中月，不肯回身。他也曾劝自己，也许日子长了，便再无何放不下的。可百余年过去，堪不破尘世梦的，被这俗世欲迷了眼的，不是裴临，而是他谢其玉。
谢其玉垂眸轻叹，端起茶盏，缓将盏中茶饮尽。
他忽觉今日的茶有些苦了。
谢其玉轻放下茶盏，起身欲给自己找些正事做。他向来不是个为情自扰的，大敌当前，他不该想这些。
然他方起身，却听一阵敲门声起。
“何人？”谢其玉微一蹙眉，走至门前。
“师弟，是我。”是裴临的声音。
裴临？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好好歇着，又跑来找自己做甚？谢其玉的双眉不由皱得更深。
他二话不说打开门，却是落了满怀清幽杏花香。
谢其玉一怔，只见裴临怀抱着几枝开得极盛的杏花枝，自缀满似雪小花的木枝后笑着望他。
“我见客栈的院子里杏花开得正好，问过掌柜后，特折了几枝送与师弟一赏。折花为赠，还望师弟莫生我的气。”
裴临生的极为俊美，单要论那确是美得多些，雪杏红袍，愈衬得他容光昳丽。他又爱笑，一双潋滟墨眸总含情，此时隔着花笑看谢其玉，便觉若春水醉桃，令人醺醺然不知归处。
廊中忽有清风起，吹落几朵淡雅杏花，飘飘然旋舞。裴临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逐杏花而去，见那几朵琼玉杏花正轻落在谢其玉肩头，他顺着往上看去，却见师弟正愣神地望着他。
裴临的笑容不由更深，微一歪头，轻唤谢其玉，“师弟？”
眸含三春水，偏酿一壶醉人的酒，这一笑，又是几分风情。
谢其玉这方回过神来，当下便听见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太快了。他匆匆应了一声，微垂眸错开目光，不敢同裴临对视，“你、你有心了，我本也不会同你置气，你又有伤在身，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哪里算得上大费周章。我本就做得不对，虽非有心惹了师弟生恼，终归是我的不是，该向师弟赔礼道歉的才对。”裴临笑着摇了摇头，将怀中花枝递与师弟，“我知师弟素来喜爱花木，这杏花开得实在好，想来师弟见着了也欢喜。赔罪礼，当然要投其所好。”
谢其玉脑中尚还有些发晕，见裴临伸手，便也下意识伸手接过来，不料手指无意间划过裴临手背，倒惹得二人皆一愣。
手背上一瞬而过的温热触感迟迟不曾散去，裴临不知怎么的，眼见师弟抱着杏花枝神情微怔地盈盈望他，忽觉心里头有些不自在。
他将手背在身后，手指悄悄抚过方才被师弟不小心碰到的地方。那蜻蜓点水般的触感隐隐绰绰，却怎么也忽略不得，裴临只觉心中忽泛起一阵痒。这可真是奇怪。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却忽不敢再去细瞧师弟，双耳复也烧起来，烫得他面上显出几许粉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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