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一惊，只见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个面上覆满诡异花纹的人类模样的修道之人，手持长刀狠狠刺中师弟侧腹部。
眼见裴临呆愣住，谢其玉忍痛一脚踢开袭击之人，一把拔出刺中自己的长刀，而后面向前方愈来愈多自路旁密林中跳出的各形各色的人、妖，高声对裴临喊道：“裴子慎，发什么愣呢！”
回过神来的裴临立即拔出剑来，面色警惕地看向愈来愈多的，同样面上都覆满诡异的黑色纹路的人来、妖来。他们都紧闭着双目，肤色青黑，看上去已死去多时，可一个个手持兵器，向他与师弟袭来的招数动作皆狠厉，全然不似死人。
谢其玉与裴临相视一眼，而后脚尖一点，迎上蜂拥而上的来袭者。
太阿剑灵活游走，如蛇飞影，暗含法力的剑气道道飞出，被剑气击中的人、妖，皆于瞬息之间化作道道黑烟，消失于空中。
皆为幻象。
眼见挡在眼前的奇诡来者愈来愈少，谢其玉方松口气，却耳朵尖地忽听身后一阵闷哼声，一股不可忽略的血腥味忽弥漫在他的鼻尖。
这莫非是——裴临！
谢其玉心中当即生出一股不祥预感，他仓皇回头看去，胸膛剧烈起伏。一时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人半跪于地的身影，只剩那柄插入那人胸膛的长剑。他清楚地看见鲜血浸润而出染红了长剑，裴临面色惨白，殷红的血顺着那人的唇角流下。
怎么会这样？谢其玉的心一瞬间振振若鼓，无穷无尽的慌乱与恐惧涌了上来，像无底的深渊一样要将他吞噬。
不、不要。他的双手已浸出冷汗，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眼见那些面上覆纹的人和妖又一窝蜂地涌上来，谢其玉脑中一嗡，面色一凛，双手紧握住太阿剑，背后似有尾带玄羽的白色双翼一闪而过。他脚尖一点，徒留残影于原地，瞬息之间，所有来袭之人皆化作黑烟散去。
“师弟……”
谢其玉倏地惊惶回头，却见裴临拄着剑的手不受控地颤抖，他的身影也随之摇摇欲坠。
谢其玉脑中仍是一片空白，他不敢去面对眼前所见的一切，不敢去相信，裴临他……好像撑不住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眼见裴临的身子渐渐滑下去，谢其玉神色一慌，下意识高声唤道：
“师兄！”
墨讷
因爱故生怖，小谢啊小谢。（作者叹气）
第36章 惧何
3,199字2024-03-20
“师弟莫信，那不是我!”
那人的声音如惊雷般响在谢其玉耳边，使他蓦然睁大了双眼。
刹那间，心神俱荡，万物轰鸣。
一道熟悉的、他心深处所思所念的红色身影倏地闪现而出，发冠后缀着的红色长缨循流风旋舞，泛着濯濯金光的龙渊剑横斩而过，那道本摇摇欲坠的身影刹时化作黑烟散尽。
谢其玉呆愣愣地看着。
赤色衣袍随风而动，不知何时，一束明晃晃的日光刺破阴云洒向大地，直照在那人衣袍的花纹上，一时浮光跃金，粼粼灼目，皆倒映在那双似怯似喜的琥珀眸里。
裴临收剑入鞘，紧皱眉快步走至师弟面前，朝拄剑半跪于地的谢其玉伸出手，意欲先牵他起来，“师弟，可曾受伤？”
“……当真是你？”
那双琥珀眸却紧紧地望着他。
谢其玉的目光复又垂落在眼前人向他伸出的那只手上。他说不清此刻自己在想些什么，真的是他，还是为骗自己而又生出的幻象？
“真的是我。”裴临一叹，他催动心神，龙渊剑身上闪过金光一瞬，隐隐可听龙吟响于二人耳畔。
谢其玉默了一瞬，而后握上那只手。
因着忧惧，谢其玉的手尚冰凉，细看去仍微微颤抖着。在师弟握住自己的手时，裴临一蹙眉，下意识将手握得更紧，将师弟自地上牵起。
当感受到那股温热触感和力道时，谢其玉一颗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地。真的是师兄，他没事。谢其玉随之站起，好似溺水之人被自那将他吞没的恐惧深潭中拽出，刹那间重获新生。
眼见师弟站定，裴临却仍未展眉，而是上下细细打量谢其玉，看师弟可有受伤。
“……受了点儿轻伤，不过不妨事。”谢其玉眨眨眼，复又轻敛眼眸，平静答道，“倒是你，为何来阙山？”
说到此事裴临不由面色一肃，他垂眸瞧了一眼师弟，想起方才所见不由心下一叹，而后答道：“我本是有急事须告知师弟你和嬴女娘娘，但不知你二人行踪，便去东瓦子寻辛娘子相助。不曾想意外见辛娘子受伤而归，担心有妖鬼横行便多问了句，谁知竟从辛娘子那儿得知师弟你上了阙山。”
他顿了顿，又道：“我当然知道师弟必然是同嬴女娘娘一道上的阙山，但阙山凶险，加之事急，这便顾不得那么多了。如今来看，我担忧得不假。”
谢其玉听得皱眉，避开裴临最后一句话不答，转而问道：“你说有急事，究竟是何？”
“这正是最要紧的地方。”裴临神情严肃，看向谢其玉的目光沉凝，“应家小郎君同我讲，昨日雷雨时，那道同毁去宁子广寻仇线索的有心人极为相似的气息又出现了，且那道气息后又凭空消失，不见踪影。而且……依我猜测，那厮，极有可能就是阴虺其人。”
“竟有此事？”谢其玉同样面色一沉。他知裴临之意，如若当真是大妖阴虺，那他来了漓州城，必是因有所图。阴虺那厮计划着些什么，是否会在阙山设伏，无人知晓，也无人敢妄下定论。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将此事知会给嬴女娘娘和玄溟前辈，她二人对阴虺的了解，总比他和裴临多得多。
“得先将此事告诉嬴女娘娘和玄溟前辈。”谢其玉当即作出决定，他望向裴临，“你跟着我，我大抵知道二位前辈在何处。还有我和二位前辈在阙山上所经之事，在路上我再同你细说。”
“好。”裴临颔首。
二人复往山上去。
等听谢其玉说完阙山上的事后，裴临紧蹙眉头，陷入沉思。
他在意的，是这阙山上突生的幻象。辛娘子所遇的幻象是肖似东瓦子中枭妖的怪物，师弟遇到的有虎妖、蝎妖，最疑的是那道拟他而生的幻象，为何是濒死之景？还有他方才遇到的……裴临思索着，双眸微出神，他忽抬起右手，轻按了按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你怎么了？”谢其玉眼尖地看见了裴临的动作，随即担忧地蹙眉，心下想莫非裴临还是受了伤，“可是受了伤？”
“…阙山凶险，我上山时，也遇到了幻象。”裴临却抿唇道，他回首望向那片花林，目光复杂，“虽很快辨出那是幻象，但到底精魂有伤，不慎牵扯到三魂七魄，一时间有些不稳罢了。”
有风穿林过，惹得花枝飘飖，荡起层层焰浪，映在那双看不透思绪的墨色眼眸里。裴临停顿一息，后复又道：“师弟，以我猜测，这幻象当是以山上之人的记忆为据，结合其人心深处的恐惧而生的。”
谢其玉闻言一滞，裴临所言不无道理，如今想来，辛娘子确是有可能对那枭妖犹有余惧。而他遇到的那些……想到裴临摇摇欲坠的脆弱身影，谢其玉的心中还是生出了阵阵后怕。说到底，皆是因他心深处，终归还是怕裴临出事，怕裴临死。至于为何怕……
谢其玉没来由地一阵慌乱，他连忙去瞧裴临，对方已转过头来，双眼定定地望着他，目光温暖，无奈一笑道：“虽不知师弟为何怕我身死，但师弟放心，百年前那夜我没死，而后更不会死。”
……师兄啊师兄，你到底是不懂。
谢其玉咽下喉中苦涩，他眨眨眼，平静地点点头，“我当然明白，你既已成仙，自是不会轻易身死。”
“且不论我，你是遇着了什么幻象，竟牵扯到了三魂七魄？”谢其玉一转话锋问道，看向裴临的眼中含着忧切。
裴临当下一噎。他匆匆避开师弟眼神，故作平静地答道：“没什么，师弟想也知道，我会怕的，也只有百年前同其大战一场的烛繇那厮了。”
“你连身死都不惧，又怎会怕那厮？”谢其玉瞧他一眼，疑惑问道。
“我也是人，人生而有惧，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当然会感到害怕。”裴临深以为然地答道。
他转首望向身前不看师弟，握住龙渊剑的右手却悄然发紧。他不曾有谎，他确是遇到了烛繇的幻象，但他也遇到了师弟的幻象。
裴临脑中一闪而过师弟幻象那了无生气的模样，心中一突，他随之悄悄望了一眼身旁的师弟。
谢其玉面上因着沉思而眉尖微蹙起，琥珀眸被日光照得明朗清澈，眉眼如雾染青山，却分外鲜活。
还好还好，裴临暗松口气。
他怕的，是那幅模样，真的出现在师弟面上。
谢其玉不知身边人思绪，他目视前方，仰首望山顶，面上忧虑深深，“只倘若如此，我不敢想，因嬴女娘娘和玄溟前辈的恐惧而生出的幻象，会有多难对付。且我最忧的，是螭鸣怨念。若他所生出的幻象也是因恐惧而生，那能让他感到恐惧的，又该是何等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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