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下。”谢其玉收剑入鞘，“我观阵，辛娘子此时正在阙山山下。”
“好。”
玄溟同嬴女也一颔首。
三人不再多言，速速往山下赶去。
………………
裴临是疼醒的。
心口处阵阵地泛疼，虽不及先前那股剧痛来得强烈，却怎么也忽略不得，也幸而疼痛终叫他自那片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
裴临用尽力气好不容易睁开双眼，眼前却仍是茫茫黑雾，似将整个天地都笼罩，瞧不清一星半点。
来不及去细想自己此时身在何处，裴临艰难地移动身子，双手撑地，意欲自地上站起，好好观察下四周。然而他刚一用力——
“嘶。”裴临皱眉，倒吸一口凉气，当即顿在原地。他本试着自地上爬起，不曾想稍稍一动便又引起心口处泛起一阵针扎似的疼痛，喉间隐隐又是一股腥味。
看来此番他的伤更重了些。裴临暗叹一声，精魂又受损，这要好全只怕是得过上一段日子。
……要是叫师弟知道了，不知会气急成什么样。裴临心说，想到先前自个儿那几次受伤，不由长叹一声。说起师弟，裴临一时间沉默，他想起自个儿昏迷前望见的那抹翠色，当是师弟见他状态不对朝他奔来。
裴临不言，忽转头往四周张望，可除了弥弥黑雾，旁的什么也瞧不见。
师弟他，可别同他一道，也到了这不知何处的鬼地方。裴临忧心忡忡地想。而今的他精魂伤得有点重，虽想护师弟周全，却也是有心无力，反而怕拖累了师弟。
“应当是没有的。”裴临喃喃自语，“没有最好，没有最好。”
周遭静寂，裴临不再言语。他转而盘腿而坐，闭眼沉气，静心凝神，开始默声念起静心经来。过得一会儿，裴临缓缓睁开眼，心口处的疼痛已然不再明显，本还有些不稳的三魂七魄也稳了下来。
虽说这样只能片刻平缓下他的精魂之伤，总也比没有的强。裴临默道，他自地上缓缓站起，右手覆上腰间所别着的龙渊剑剑柄，心中终觉一阵安心。还好还好，人虽不知在何处，好歹剑不曾丢。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忽抬腿随意朝一个方向走去。既然不知此地为何，那就去探个究竟。
裴临的右手搭在剑柄上，双眼时刻警惕着周遭。
起初周遭还是一片死寂，除却他自个儿的脚步声，旁的什么声音也无。可走着走着，裴临的脚步忽地一顿，他垂首定睛一看，脚下竟多了几片落叶。
裴临的面色微凝，他自方才便隐隐有种感觉，脚下的路似乎并不大平，像是山路。他这一路往前走，却像是正往山上去。
思索间，裴临忽觉背后一寒，随之而来的是萦绕在鼻尖的难言臭味，像是血腥味同尸腐混杂的臭味。而后，充斥天地间的黑雾褪去了伪装——那是浓郁的、熟悉的妖邪之气，当裴临辨出它的主人时，不由得面色大变。
这——怎么会？裴临再环顾四周，周遭的一切竟也渐渐变得清晰了。扭曲若鬼魅的枯木，流淌不尽的血色溪流，横陈四方的残肢肉块。
裴临的面色分外凝重，看不清思绪的墨眸往山上眺望而去，他的步履不由得更快。
这里分明是——
淮山。
第39章 似故
4,055字2024-03-27
速往山顶奔去的路上，裴临将左手覆在心口处，而后催动心神——他的精魂，竟是完好无损、未曾受过伤的模样。
看来，这当又是一场幻境了。只是这一场幻境，复现的竟是百年前的淮山一夜。
淮山……
记忆中的淮山一战尚还历历在目，裴临紧抿唇，而后一把抽出了龙渊剑。龙渊剑有灵，此时似是有所而感，剑身隐约闪着金光。
裴临复又往山顶处望了一眼。要破此幻境，恐怕唯有再次诛杀烛繇主体方可。
裴临的步履更快。
离山顶不过几步之遥时，那股妖邪之气浓若实质，凝滞的黑雾遮蔽了视野。裴临深吸一口气，左手食指同中指一并，轻划过剑身，鲜血当即顺着指尖流下。
他将二指相并，沿着额间殷红竖痕抹下，沾染了鲜血的红痕愈发朱艳，龙渊剑身一瞬间金光夺目。
裴临屏息凝神，右手缓高举起长剑，与此同时催动精魂，而后——他持剑向下一斩。一道带着金芒的剑气飞出，剑气磅礴，恰如利刃，破开面前层层妖邪之气，激起阵阵风浪，猎猎作响。
视野复地明朗不少。裴临却未动身，他双手持剑向下一按，剑尖沾地的瞬间，一个金色的圆圈以此点为中心，迅速向外扩开，化作无形屏障将整座淮山圈了进去。虽心知此处不过是幻境，可做完此事后，裴临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提剑继往深处去，那道身影愈来愈明显。待他站定时，那道身影的全貌已然显露在他面前。裴临离那道隐于黑暗之中的身影不到半里之遥，他与那双蛇类竖瞳模样的金瞳相视，面上格外平静，毫无惧意。
银月本被阴云尽遮，到此刻终艰难地露出点儿缝，月光洒向淮山山顶，一寸寸揭露面前身影的面目——
那是一个黑发金瞳的男人。他苍白近灰的手上举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类头颅，自如蛇类般张大的血口中伸出的细长舌细细舔舐过头颅上的血液，一双冒着森然冷意的竖瞳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来犯者。
“烛繇主体……”裴临忽地轻笑一声，右手缓握紧了龙渊剑，“你的名字呢？你另有其名，还是说，你就叫烛繇？”
换做百年前，他自是没有这一问。他同眼前这厮碰面的第一霎就缠斗起来，根本无暇开口。
听见“烛繇”二字，眼前的恶妖停滞一瞬，而后就如百年前那般，一把捏碎手中的头颅，向裴临袭来。
裴临一个侧身避开这一击，而后同恶妖缠斗起来。
铛。
有法术加持的利爪与剑身相撞，尖利长甲重重抓过玄铁剑身，擦出一阵火花。墨眸与金瞳相对，皆含着几分凌厉。
“……烛繇主体？”面前的恶妖双眼忽闪了闪，他饶有趣味地扫了一眼裴临，“小子，你知道的不少。”
什么？裴临却是心下微愣，不曾想烛繇主体竟会开口。这是百年前不曾有过的对话，难不成是幻境因他方才所语而随之生出的变化？
思忖间，裴临忽觉左肩一痛，余光一瞥，果然，烛繇主体不知何时又多出一条手臂来，那条手臂手持短匕，狠狠刺中他左肩。
“你所言不假，本座的名讳正是烛繇。”恶妖语气戏谑，“啧啧，看来他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罢了，如此也好。”
“他是谁？”裴临忍痛挥剑，后撤几步避开烛繇的又一击，皱眉看向面前的恶妖，“你说的——是阴虺？”
烛繇的双瞳却复一闪，徒留腾腾杀意，再不开口。
之后的一切就如百年前的那夜那样。面前的烛繇轰然倒地，裴临一时也难以支撑住，双腿一软，龙渊剑深深没入土内几寸，他半跪于地，胸膛剧烈起伏。
乌云尽散，蒙着鲜血的眼前渐明亮。裴临遥遥地、模模糊糊地见远处多了道青色身影，高束起的墨色长发因其主急匆匆的步履而扬起。
那人离他愈来愈近。
裴临说不上来此刻心里是何滋味，他只是不知觉地松了口气，而后又生出些许忐忑与愧疚。他的眼前忽复浮现出百年前那夜，那双泛着水光的琉璃一般的琥珀眸，泪珠淌过眼角滴落，绽出一朵晶莹的泪花。
裴临不经意间捻了捻手指，那曾垂落在他指尖的湿润触感竟是如此清楚。
他忽地心弦一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于胸膛间酝酿、发酵。
我这是——
盘腿而坐的裴临霍然睁开了双眼。他面色有些痛苦，当即捂住嘴一阵猛咳，连腰都不由得弯了下去。
待渐平息，裴临边调整气息，边缓慢催动心神——此刻精魂所受的伤竟是叫他起了股安心之感。裴临顿觉有些荒唐，无奈地想摇头一笑，可心中复想起先前所历，便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复又环顾一圈四周，心下一沉。他这是——在默念静心经时睡着了，做了个淮山一夜的梦？这未免有些过于荒谬了，可周遭他一一察探过，并无幻境残留的痕迹。
若真的是梦的话，梦里烛繇对他说的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又做何解释？裴临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罢了罢了，且先不论此，还是先想办法出去来得重要。裴临自地上站起，仔细观察过四周，目光在掠到一处时一顿。
他所在的此处还是缭绕着漫漫黑雾，可东南方影影绰绰比周围深了些许，多出了个轮廓。裴临细细辨认过，那似乎是一处洞穴的入口。
裴临犹豫了片刻便做出了决定。他抬脚往那处洞穴走去，右手却紧绷，一旦有任何异样发生，他都能第一时间拔出龙渊剑。
站在洞穴口前，裴临沉思几瞬，伸手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焰倏地凭空而现，悬在他的身侧，明晃晃的焰光将近洞处照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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