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为何下凡来_墨讷【完结】(44)

  他这方继续往里去。

  洞内幽寂,冷意怆然,水珠滴落的“嘀嗒”之声不绝于耳,一下接着一下,恍惚间竟奏作谐和的律曲。

  裴临的眉心却渐蹙起。洞穴内同样有一股不散的血腥味,随着他的深入而愈来愈浓。不知过得多久,洞穴尽处已然离得不远,裴临眼尖地发现了尽头处的几道锁链和被锁链囚住的人影。

  这不知名的地下,竟然还囚着一个人?

  裴临快步走至那垂着首不吭声的人面前,细细辨过此人面貌衣着后,他却是一惊道:

  “你是——宁子广?”

  神志昏沉的宁览州隐约听见有人唤自个儿的表字,艰难地半睁开眼仰首看去,瞧着瞧着,却是被惊得一激灵,“哎哟”道:“天爷!我这莫不是死了罢?只我竟攒了这般大功德,怎地还遣神仙来送我?”

  闻此人所言,裴临难得默了两瞬,才道:“你真是宁子广?你放心,你还没死呢。”

  “当真?”宁览州狐疑地瞧了两眼面前人,他艰难地动了动手臂,扯动锁链一阵哗啦响,“仙君可莫把我当傻子,他谢怀清念了不知多久,您不现世罢了连梦也不托个的,怎得此刻就下了凡了?”

  裴临却不答,他转而认真瞧了瞧锁住宁览州两臂的锁链,而后抽出龙渊剑,当着宁览州的面一挥,两道锁链随之断开。

  宁览州一时有些瞠目结舌,他左看看右看看,来回瞧了瞧自个儿的两臂,眨眨眼,当即拱手道:“是贫道眼拙,竟未能认出裴仙君显世,说了些浑话,还请仙君见谅。”

  裴临一扬眉,促狭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道:“子广兄这般客气做什么,你既是我师弟好友,我也不是那般小气的人,自不会同你计较。你也不必如此称我,我姓裴名临,字子慎。”

  宁览州这才后知后觉自个儿方才说了些什么,当即悔得轻一打嘴,苦哈哈道:“哎哟,子慎兄心怀宽广,哪是我这等凡人能比的。我方才所说的,子慎兄多多担待,就当没听见可好,可莫要告诉怀清啊。”

  裴临忍不住轻笑出声,“子广兄多虑了,我自然不会同我师弟讲。”

  他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看向宁览州问道:“我倒是有一事想问子广兄,子广兄可知此处是何地?”

  “这是瀛阁地下。”宁览州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他的右眼隐在暗处,覆着一道淡淡长疤的左眼被裴临身侧的簇火照得晦暗,“阴虺那厮抓了我后便把我锁在了此处。此处是阴虺特地造的,外头那些黑雾,皆是他的法力所化。”

  “这么多黑雾皆是他的法力所化?”裴临的双眉皱得更深,“看来此处算得做他的据点了。只这样,你我要逃出去,恐怕不简单。”

  “子慎兄说的极是。”宁览州叹道,“我好歹也不是吃素的,被抓进来时也是使尽家学闹上了一闹,倒真叫我弄清了点儿此处的门道。要出此处,唯有外攻,不可内破。也是不知道阴虺用了什么法子,竟把这里头变得固若金汤。他留下的那些黑雾,也不是好对付的。”

  “那岂不是只能等外面的人来寻我们了?”裴临沉声道,他也叹息一声,将龙渊剑收入鞘中,“我只能期望师弟和嬴女娘娘他们能尽快寻到此处来了。”

  “嬴女娘娘?”宁览州一愣,他抬头望裴临,双眼瞪圆,似是难以置信,怕是自己的耳朵一时听岔了,“子慎兄,这、这外头可是生了什么天大的祸事,竟连嬴女娘娘都惊扰了?”

  裴临不由暗叹一声,将近日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宁览州。

  “等等。”说到应秋瑜时,宁览州难得皱起了眉,出声打断了裴临,“我可从未指点过应秋瑜那小子去寻怀清助他啊,我只是叹过一句无能为力,并未向他提过有一琥珀眸的友人有法子助他。”

  他顿了顿,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道:“好哇,那小子,竟算计到我的头上来了。”

  裴临听了也不免有些惊讶,他想了想,却是笑着摇头,“人若到了绝境之时,为了活命用些无伤大雅的心计,倒也寻常。我瞧着应小郎君也不是个甘愿接受了早逝这命的性子,虽说他此举有些铤而走险,倒也能理解。至少,他找对了路子。”

  “罢了罢了,不愧是子慎兄,活得实在通透。不过我也非真的生他的气。”宁览州无奈笑道,“他想活,我理解,我也欣赏他这份勇气。”

  讲完近日所有事后,裴临犹疑片刻,终缓开口将自己方才所梦告诉了宁览州,而后恳切问道:“子广兄可能为我解一解这梦,我心中实在疑惑。”

  等听完裴临所言,宁览州难得陷入了沉思。他自先前便一直盘腿而坐,手托着下巴不说话。宁览州出神片刻,而后摇了摇头,“对不住,子慎兄,我也解不出你梦中烛繇所言有何暗寓。只我大概能猜到,你做这梦的原因,是阴虺。”

  “阴虺?”

  宁览州点点头,“说来此前忘了问子慎兄为何也到了此处,如今想来,自也是因那阴虺罢。阴虺把子慎兄带到此处后,用了阵法使得子慎兄做了这个梦,梦见了百年前淮山一夜。这阵……我也算得熟悉,正是我师门之学。用此阵,子慎兄做梦,那阴虺便能看到梦中发生的所有细枝末节。只是我也不知阴虺那厮想知道百年前的事是为何。”

  “竟是如此……”裴临垂眸不言,几瞬后方道,“多谢子广兄解惑了。我也不知阴虺此举何意,想着还是等咱们出去了,问问几位前辈还有师弟有何见解。”

  话音落下,裴临也拂衣坐下,无奈道:“而今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儿等着了。”

  宁览州暗叹一声。

  洞内陷入无言的宁静。

  裴临闭眸养神,又似沉思。

  过了片刻,本闭眸养神的宁览州忽地睁眼,他搭在膝上的左手食指点了点,似是正思索着什么,而后心一横,一双眼意味不明地看向裴临,开口打破这寂静:“……我方才就想问了,子慎兄,你可要算些旁的?比起解梦,我更善于算道。”

  他顿了顿,老神在在地说道:

  “不如——我给你算算姻缘罢。”

  第40章 情关

  3,300字2024-03-27

  “姻缘?”裴临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墨眸难得流露出些许迷茫,“子广兄莫要说笑了,且不论我已是成仙之人,我自幼以来一心向道,素来对这类事情不大上心,恐怕本也是没什么姻缘的。”

  宁览州倚壁而坐,离二人之间的那团火焰有些远,面上神情便也看不真切。裴临看去,只见宁览州面上带笑,一双眼里似乎有些戏谑,开口时的语调却是正儿八经:

  “诶,子慎兄可别这么说。子慎兄虽说此时已成仙,可成仙前毕竟也是个凡人,况且成仙也难断过往。凡人嘛,关于‘情’的缘分人人都有,只有的人缘深,有的人缘浅。缘浅者不渡情关,缘深者难渡情关。说‘姻缘’也不甚恰当,我是欲替子慎兄算算这成仙前‘情’的缘分,替子慎兄算算,你的情关何在?”

  情关?

  裴临一愣一愣地听完,不由得眨了眨眼,心下好笑的同时也随他去了,无奈地一笑道:“唉,子广兄说得有理。如此,就劳烦子广兄替我算算了。”

  似是听出他话里的无奈,宁览州反倒瞥他一眼,慢悠悠道:“子慎兄莫怪,我之所以欲替子慎兄算算这情关,皆是因方才听子慎兄谈及淮山一梦时神情有异,这才起了心思,也算作是为子慎兄解惑。”

  “神情有异?”裴临蓦然一怔,下意识地有些无措,“我吗?我方才同子广兄讲的时候,可是有所失态?”

  宁览州摇头啧啧,此时若是再给他一把扇子,他定会像戏文里那样摇起扇来。他煞有其事地叹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子慎兄哪里知道自己是何神情呢?可我方才却是瞧得一清二楚。子慎兄你啊,话到最后莫不是忆起了说不得的那人,不由得双眸呆滞,神情似喜似忧,恰若这戏文里头的为情所困者,一幅魂不守舍模样啊——”

  “哪里就说不得了?哪里又魂不守舍了?”裴临听得瞠然,下意识反驳,“我只是梦见了——”

  他骤然卡了壳。

  他梦见了……师弟。心里头这二字一出,裴临蹭一下红了耳廓,一股烫意自耳廓开始,短瞬间便烧至了他的面上、颈上,竟是叫他自面上到颈处通通红了个遍。饶是徐徐燃烧的簇火的焰光也遮掩不住这惹眼的红。

  宁览州看得甚是想发笑,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不由得转过头去清咳几声,而后又望向被人戳破心思后,明显羞得有些慌乱的裴临,调侃道:“依我看呐,子慎兄,我是不必为你算这一道了。你而今模样,真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哎哟,我得算一算,今日可是红鸾星动的日子?”

  “……子广兄莫拿我取笑了。”裴临艰难地道,心里头却是乱如麻。

  难道真如子广兄所说,他、他竟是对师弟动了心?裴临没来由地想起了榕县时那吹拂起谢其玉额前发的清风,想起了客栈里那几朵轻落于谢其玉肩上的雪玉杏花,而后——他复又想起了那双琥珀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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