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其玉犹疑地看着裴临,见裴临面色坦然又显得几分疑惑,看上去确实不像是有伤刻意瞒着自己的样子,这才相信了三分。他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多留意了几分。师兄虽是如此说,谢其玉还是不能全然放下心来。裴临那样的性子,自己多看着点他也好。
不知怎的,谢其玉突想起了清明那日。他不禁垂下眼去,目光落在面前碗里澄澈的余酒上,酒香醇厚,谢其玉望着泛着清漪的酒面,却忽没了再品的兴致。
裴临却敏锐地感觉到身旁的师弟好似有点不对,像是突然间消沉了几分。谢其玉虽仍不言语,但也不似先前那般,噙着笑意听他们说话。
师弟这是怎么了?裴临心下嘀咕,他细细回想了遍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也想不明白哪里会惹得师弟不豫。
裴临想不通,便多留了个心眼,暗暗注意着身旁的师弟。
两人各怀心思,就这么直到筵席散过,众人皆上楼各自回房去。
上楼时,裴临和谢其玉落后应小郎君和宁览州一行人几步,待他们关上房门,廊间便只剩谢其玉同裴临。
“时候不早了,师弟早些歇息。”裴临笑着朝谢其玉道。他站在自个儿的房门前,正欲转过身去,却忽听师弟出声唤他。
“师兄。”
裴临动作一顿,讶然挑眉望向谢其玉,“怎么了,师弟?”
目见谢其玉面露犹疑,裴临心下愈发奇怪。他再按耐不住心中疑惑,忽地前迈一步离师弟更近,微低头,垂眸定定地看向谢其玉。
谢其玉本正欲开口,却不由得呼吸一窒。
裴临比他高出约莫三寸,此刻突然靠近,看着他的谢其玉下意识抬眸,便直直望进了那双深似静渊的墨眸里。又许是裴临喝醉了酒的缘故,双目比寻常更亮几分,水光潋滟,更胜春光。
裴临眉心轻蹙,长而翘的睫羽略微遮住那双明若晓星的眼,专注的目光落在谢其玉面上,不移半寸。双瞳剪水,墨眸盈盈,便显得——
分外深情。
谢其玉倏地挪开了眼睛。
裴临却是不察,他细细瞧过师弟神情,这才不解开口:“我从方才在席上时便觉得了,师弟可是心里头藏了事?这才一幅不大高兴的模样。师弟,若是有解决不了的事,尽管告诉我便是,不必藏着掖着,也不要自己一个人扛,好歹还有我这个师兄在呢。”
闻言,谢其玉一怔,复又望向裴临。
裴临顿了顿,面上缓缓露出笑来,墨色的眼也轻弯起,“为师弟排忧解难,我裴子慎在所不辞。”
彼时桑榆,落日熔金,澄锦余晖穿过长廊,正洒在眼前人面上,将那殷殷红痕照得明艳,复而尽数落于那双笑眸里,流光溢彩,一盼生辉。
谢其玉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临见师弟不言,一双琥珀眸只愣愣地望着他,便又微俯下身来,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与揶揄,“师弟?我说的可都是实实在在的真话,无论何事,尽可说与我听,若有能帮到师弟的地方,我必然尽心尽力。就是帮不到,我也会试一试罢。”
谢其玉连呼吸都放轻,他不敢去瞧裴临的眼睛,目光有些慌乱地游移,匆匆开口道:“我、我知道了。只是你想多了,我心里头没藏事,也没不高兴。”
他轻一抿唇,再开口终是沉静不少,“我只是忧心你精魂受伤太重。明日你替应小郎君改命时,切莫逞能,若是牵扯到精魂之伤就立马停下,不要强撑。此外,明日我会助你,这总好过你独自一人替应小郎君改命。”
裴临听他说完沉默了一瞬,而后忽地长叹一声,两眉一皱佯装苦恼地摇摇头,“……师弟,你真是小看我了。不过是替应小郎君改命,我虽精魂有伤,倒也不至于连此事都做不得了。”
“还是说——”裴临停顿一息,眨了眨眼,佯装受伤地望向谢其玉,语气里多了几分失落,“师弟你就这般不信我?”
“我——”谢其玉皱眉望向裴临,下意识欲开口反驳,却在望及裴临可怜兮兮的目光时一噎,心弦一乱,过得片刻才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不信你。”
听师弟如此说,裴临面上神情瞬间一变,旋即得意笑起,眼眸更弯几分。他向前一步,身子又俯下几寸,离谢其玉间的距离愈近,语调里笑意渐浓,又带几分打趣。偏他又压低了嗓,微一歪头轻声问谢其玉:“那就是说——师弟信我。如此百般叮嘱,也皆是因为师弟心里在乎我这个师兄,这才忧心于我。师弟,是这样吗?”
谢其玉心中一震,双眸瞬间睁大,热意登时攀上颈部、耳后,又迅速蔓延至面上。若有似无的酒香萦绕在鼻尖,胸膛里心脏砰砰跳得极快,谢其玉当即别过脸去,支支吾吾半天,才呐呐地吐出一句:
“……你喝醉了。”
“什么?”裴临一愣,明白过来后当即抗议道,“我没醉,这才多少——”
“你醉了。”谢其玉语速飞快地打断他,他转过脸来,神色平静,眼中却暗带郁色,“既然醉了就早些回房歇着罢。醉酒后若是休息不好,明日耽误了替应小郎君改命一事,我可不管你。”
话音方落,谢其玉连忙转身,推开自己那间的门,急匆匆地走进房间内带上门,快得简直就像是落荒而逃。
徒留裴临站在原地呆住,茫然地盯着师弟那扇门顷刻。等回过神来,他眨眨眼,难以置信地反问道:“我喝醉了?这怎么可能,才一坛而已。”
他的酒量,不说少的,起码五坛——不对,十坛!
裴临当即摇摇头,心里遍遍说着他可没醉,这方回了自己的房间。
此夜宁静,裴临洗漱完便上了榻,刚一沾枕头,便难得觉有困意袭来,遂闭了目安心睡去。
殊不知,邻间的床榻上,谢其玉却是辗转反侧、翻来覆去,久久也静不下心来。他只消闭眼,那双脉脉含情的墨眸便会跳出来,清楚得怎么也忘不掉。
“…………唉。”黑暗中,谢其玉睁开眼,长长叹息一声。
喜的、惊的、怕的、哀的,在他心中翻涌成一团,折腾他到将天明时才堪堪阖眼。
那厢,待谢其玉终入眠时,裴临却是猛然惊醒,腾一下自床榻上坐起。
“我真的是喝醉了……”裴临喃喃道。他酒醒得早,迷迷糊糊间复想起席下的事来,当即惊得霎时清明。他竟是对着师弟说出那些话来……裴临只恨不能找根柱子撞死,也好过教他再面对师弟。
“醉了,嗯,师弟都说我是醉了。”裴临嘟囔道,心中却有些崩溃。他复又倒下去,自暴自弃地用手遮住了眼睛。
“…………唉。”
醉酒误人啊——
墨讷
嗯,醉酒误人!(点头)
第48章 酒醒
3,087字2024-04-24
裴临心事重重,后半夜再睡不着,睁着眼到了天明。
他虽一早便起了,却是在房间里一直待到了旭日初升。
裴临闲坐在桌旁,一手撑着脸放空了双眸发呆;一手握着茶盏,食指无意地摩挲着盏沿。等回过神来,裴临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目光落在盏中泛凉已久的茶水面上,重重地叹息一声。
他实在不知,今日该拿什么脸面见师弟。裴临放下支着脸的左手,而后颇有些头疼地举起双手揉了揉面颊。
这是实打实的头一回,裴临后悔起自己的酒量太好。即便是醉酒,他也不会同喝多了的常人那般,将醉时发生的种种忘得个一干二净,这也就酿成了他此时的尴尬处境。昨夜他确是醉了酒,竟说出些平日里他绝对不会说的话,做出了些连他如今想来都仍觉面上烧得慌的出格举动。最最要命的,那些……那些他都是对着师弟。师弟这人最端正不过,他说的那些话甚至算的上作弄,还不知叫师弟如何恼他。
裴临羞愧得闭上了眼,记忆里昨夜师弟的模样却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连裴临都惊讶自己竟记得这般清楚,被他那般打趣逗弄的师弟,真真是手足无措到了极点。
他又回想起了那双慌乱的琥珀眸,轻颤的鸦羽,匆匆垂下去。以及,那白皙如玉的面上洇出的薄薄粉意。
裴临的心中霎时又是一阵悸动。
他当即睁开眼睛,端起冷茶猛地灌入喉中。
“……裴子慎啊裴子慎,你昨日为甚要喝那么多酒。”裴临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他搁下茶盏,心下更悔三分,“这下如何是好,唐突了师弟,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裴临心中百般懊悔,即使有心向师弟赔不是,可昨日的事,他实在说不出口。
他心下又是一叹,平生头一回陷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两难境地。
……………………
眼见离午时不过半个时辰了,裴临终是自桌旁站起,收拾起纷杂心绪,欲往客栈院中去。改命一举虽不十分麻烦,一些必要的准备却是少不了。
裴临走至门前,却犹犹豫豫的,未立即推门。他忽想起昨日师弟说的,今日会助他为应小郎君改命。裴临突生出一阵忐忑,他怕自己推开门下楼,却正好撞上师弟。虽说这是必不可免的,可一想到要面对师弟,他……他就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