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要紧，正事要紧。裴临默念道，深吸一口气呼出，一把推开了门，走出了门外——
“师弟？”裴临带上门的手一僵，目光正与那双琥珀眸对上，面色当下便不自然起来，张张口，只干巴巴地挤出声道，“……还真是巧啊。”
谢其玉同样面色有异，似是也不曾想自个儿出门竟正好撞上裴临，讶异之余又颇有些尴尬，只是微侧过脸道：“嗯，是挺巧。”
他顿了顿，又看向裴临，“你这是到院中去？”
“是。”裴临颔首。
谢其玉想了想，直接道：“那我同你一道。”
裴临一滞，目光心虚地左右晃了晃，“这…这就不劳烦师弟了。此时尚未到午时，我不过是去布阵罢，一个人就可。”
谢其玉却是摇摇头，面色沉静，“左右我也无事可做，不如去助你布阵，你精魂有伤，多个帮手倒也轻松些。”
“……那好。”裴临心知推辞不得，只得轻一颔首道。
两人这方下楼去。
裴临心中有事，便有些心不在焉，脚上步履不由放缓，不知不觉间，便从与谢其玉并肩走着到落后谢其玉半步，跟在他身后，目光出神地放在谢其玉身上。
他哪知谢其玉其实也忐忑，生怕他提起昨日事来。
谢其玉走在他前面，心里头想的也是昨夜之事。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平复下心绪来，可哪知一见到裴临，便复又回想起那双盯着看他的墨眸来，面上不禁带出了些，当即又觉着后悔。
裴临那样，想是记得昨夜都发生了什么。谢其玉复垂下眼去，心中随之失神。昨夜自己的反应简直是漏洞百出，明眼人一瞧便知有异。倘若裴临还记得，只消一细想，那他的心思……谢其玉暗叹一声，心中顿生出怯意与不安。
二人各怀心思，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慢慢走至院中。
今日日头正好，烈日高悬天际，一走出檐下，谢其玉不由被那刺目的阳光晃得微眯眼。
裴临却是在踏进日光里的那一刻猛然回神，像是被这日光灼烧了般，匆匆将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一股脑藏进心底深处，仿佛这样才不会被身旁人瞧见。
他犹疑地望着谢其玉的背影，心里打鼓似的直跳。纠结地咬了咬牙，裴临终鼓起勇来，出声唤谢其玉：“师弟。”
“怎么了？”谢其玉讶然回首，心中顿生一阵不好预感。
裴临深呼一口气，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昨日……昨日我喝醉了，说些了胡话，非我本意，还望师弟莫要放在心上。”
他终是提起此事了。谢其玉心中一滞，勉强地挂起笑来，“我知道，喝醉罢了，说些胡言乱语倒也寻常，我并不放在心上。至于我那般，不过是头一回见你如此，一时有些意外罢了。”
这笑落入裴临眼中，便觉师弟终是因此恼过自己了，又听得师弟的话，裴临心中更为懊悔，又觉沮丧，强笑道：“是，多谢师弟谅解，我在这儿向师弟赔个不是，日后定不会再如此了。”
谢其玉心乱如麻，只胡乱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二人一时无话。
谢其玉别过脸去不敢看裴临。裴临也垂了眼出神，在心中唉声叹气，悔不当初。
院中忽有风来，吹拂起各怀心事的二人的发丝，两色衣袍翻飞流旋，随风猎猎。那棵伫立于院中西北角的开得极盛的杏花树，满树花枝随风飘飖，沙沙作响，日光透过花枝，在地上跃动潜舞。
各自心思，也皆随风去罢。
回过神来，裴临眨眨眼，决心还是先将此事放一放，做正事要紧。他遂转头看向谢其玉，“师弟，时候不早了，你我先布阵罢，待会儿应小郎君就该到了。”
“嗯。”谢其玉也收拾起心事，点头道。
裴临便不再多说，环顾一圈四周，兀自点了点头。
此时正午，客栈院中甚少有人来，倒是方便他布阵。只是到底不保险，裴临想了想，意念一动，右手中当即多了龙渊剑，他望向谢其玉，“师弟，劳烦你替我设下屏障。”
谢其玉颔首，一动心神，太阿剑已在手。他屏息凝神，缓抽出太阿剑，锃亮的剑身在日光下明晃晃。谢其玉屏息凝神，将法力渡入剑中，右手于剑身上虚画下符文，而后双手持剑下按，无形屏障瞬间将整个院子圈了进去。
裴临见状，当即抽出龙渊剑，手指在锋利剑身上轻一划，鲜艳的血珠便沁出。他将鲜血涂抹上额心红痕，龙渊剑应之隐鸣，如若龙吟。
裴临缓闭上眼，双手掐诀，向外放出自身法力，于灵识内复现出客栈院中布局。
改命之阵，集八方之气，借天地一息，佐之神仙法术，而改三魂七魄。
裴临催动精魂，龙渊剑身刹那间金光乍现，瞬息分出八道虚影。以龙渊剑为中心，八道龙渊虚影无所驱使便自动，悬停于院中的八个方位的半空之中。
裴临的眉头紧皱起，他忽单手虚向下一按，龙渊剑连着八道虚影同时向下刺入地中，深深没入几寸。金光流转，顺着剑身遁入地下，彼此蟠结，恰似脉网。
谢其玉在一旁看着，眼睛紧紧地盯着裴临。
在道道法力连结起的霎那，师兄的面色忽白了几分，抿起的双唇血色也淡了几分，叫谢其玉看得心中一揪。他当即向上一抛太阿剑，迅速抬手掐诀。太阿剑顿于空中，而后飞至龙渊剑上空。
谢其玉亦催动己身精魂，太阿剑中法力随之沿剑尖流出，汇入八方之位，同裴临的法力交缠联结。
青色与金色交织，结成一张密若经脉的罗网，随着法力流转，光芒闪烁，恰如呼吸。
谢其玉这方停下，掐诀的双手一合，太阿剑当即飞回他手中。
裴临业已睁开眼，他缓抬起手，朝谢其玉的方向看去，冲师弟感激一笑。
下一霎，他的目光却是落在那棵杏花树上。
裴临当即心神一动。
也许他还差了份赔罪礼。
墨眸一亮，他唇角一勾带出个笑来，当即脚尖轻一点地跃起，一把握住半空中的龙渊剑，而后一个拧腰，裴临复又掷出龙渊剑。
谢其玉先是不解地望他，下一霎却不禁瞪大了眼——
龙渊剑如影飞出，擦过杏花树一道横生出的花枝，勾起枝头雪杏徐徐轻曳，而后似有所感，复又飞回裴临手中，裴临顺势将剑一挽，背手而立，双眸含笑地缓将剑向谢其玉所在之处陈出。
谢其玉轻一垂眸，便见横在自己眼前的龙渊剑尖，一朵正绽的雪杏落于其上，于风中轻摇着片片花瓣。
日光明媚，春华极妍。
“是谢礼，也是赔罪礼。”
裴临含笑的声音忽地响起。
“借此花一春，我赠予师弟以赏。”
墨讷
裴临你啊……
第49章 改命
3,316字2024-04-24
那双澄澈似水的琥珀眸瞬间漾起涟漪。
两相不言里，裴临看着那双轻垂的眼眸忽抬起。
风也轻柔，拂起师弟额前、颊侧垂落的发丝，循风而曳。那双琉璃似的眼缓弯起，荡出清浅笑意，恰似春来，饶是山涧漠漠雪，也化作了溶溶溪流水。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裴临平白想起了年少时自书里读过的词。
黛眉一舒，掀眼一瞧，笑意晕染开在那幅如画姿容之上，教裴临看得一怔，忽觉有些面热。
谢其玉微俯身，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攀附上龙渊剑尖，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朵由法术幻化而来的琼玉白杏，开口之声泠泠如玉，却含着极深的笑意，“多谢师兄好意。今春正好，师兄多有费心，这礼，实在合我心意。”
裴临蹭一下红了耳廓，有些慌乱地收回龙渊剑，轻咳一声道：“无、无事，师弟喜欢就好。”
谢其玉用指尖捧起那朵雪杏，想了想，忽地一笑，口中默念法诀，对着那朵杏花轻轻一吹。
哗——
一场杏花雪淋了二人满怀。
裴临愣愣地望师弟，皎白的杏花瓣落在师弟发间、肩上，他又低头瞧自己，同是被杏花落满了发肩。
碎琼乱玉般的杏花。
裴临忽生出个念头来，他和师弟这般模样，是不是——像极了共白首？
此念一出，倒把裴临自己唬了一大跳，连忙转过脸去不看师弟，面上热意腾腾，心中却有说不出的欢喜。
也罢……师弟这样子，应当是不恼他了罢？
努力平复面上热意的裴临胡乱地想。
……………………
于是应秋瑜同宁览州午时到院中时，入目便是铺了一地的杏花花瓣。他们同一愣，皆心想今日虽有风起，但似乎也尚不能吹得杏花落了满地。
应秋瑜一心想着改命，只是一讶，转眼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去。倒是宁览州，狐疑地瞧瞧裴临，又瞧瞧谢其玉，忽眯起了双眼——他眼尖地注意到了藏于二人肩上或发间的，未被拂落的杏花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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