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无定法,人为至一。
谢其玉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他脚下,阵印不断地泛着青光,在这夜色下极为醒目。
宁览州方才已告诉了他,那引妖邪之气入体之阵的关窍,无非在于同根而近,同源而鸣。能不借任何外力引妖邪之气入体的,只有妖。而人虽非妖,却未必不能让自己变成妖,或者说,只消让己身拥有妖一般的特质即可。
同理,若要引得魂魄接相而来,便只需让魂魄感受到吸引而来即可。只是人之魂魄,能吸引人魂接连相聚而去的地方,三界之间,便只有一处。
那便是所有人魂的归宿,三魂七魄诞生与消亡之地——地府。
而他凑巧知道有一古法,可以将酆都地府与人世连接。
谢其玉当即脚尖轻一点地,腰一拧落至西南方位,太阿剑尖轻触地面,法力化墨,在地上画出一个复杂诡奇的阵印来。
他继而又是跃起、落地、画印,直至八方阵印已齐。
谢其玉这方跃至八大阵印围成的圆正中央。
此时他的气息已有些不稳。这阵印看似只消耗法力,可要使此阵成,谢其玉自一开始便不得不催动精魂。
而此刻,便到了最重要的一步。
谢其玉高举起太阿剑,将剑尖对准自己,缓缓抵上心口处。
裴临在阵外看着,不由瞪大了眼。师弟难不成是要——
他下意识迈近一步,心里忧急万分。师弟不是他,他成了仙,只要精魂不灭就不死。可师弟是妖,若是失血过多,那可真会死的。可何况那处,那处是师弟妖丹所在,万一偏个一寸两寸,伤及了妖丹……
裴临实在不敢再想下去。
师弟怎么能冒这个险?
谢其玉却无所谓,他面不改色,缓缓将剑尖送入胸膛内几寸。剧痛使得他不禁紧皱起眉,闷哼一声,鲜血自喉间上涌,谢其玉却直接咽了下去。
他默念着法诀,一遍遍的,心头血顺着剑尖涌出,淌落,却是有了神志般分成八股,往八方阵印流去。
鲜血沾染上八方阵印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却是将这八方阵印染得血红。
裴临和宁览州忽觉四下阴冷了几分,明明耳畔无风声,他们却觉得手脚教吹得生疼,仿佛透过皮肉刺进了骨头里,面上也是刀割般的疼痛,教人睁不开眼睛。
谢其玉仍强撑着不倒下。即使他的面色愈发苍白,眼前隐隐发黑。
但这还不足够。
他闭上眼,又一次催动精魂。
熟悉的血腥味上涌,甚至更多了些,谢其玉被呛得咳起,一张口吐出一滩鲜红的血来。精魂在被撕扯着,一点一点,不断地被拉扯撕裂,精魂之力顺着剑尖飘出,飘向八方阵印。
这八方阵印在地上围出的圈内,地面忽地变得透明,又似水波荡漾,仿佛成了湖面。
这湖面涟漪剧荡,复又缓慢地平息。待这涟漪平息下时,自上而下看去,这已不再是地面。
这是水镜。
在镜的那一边,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瞧不清。可在场三人却清晰地听见了自水镜那一边传来的空灵的水滴之声,还有这渗进骨缝里的仿佛能将三魂七魄都冻起的风,和那隐隐约约的三界之间最为凄厉刺耳的哭嚎。
谢其玉已是拄着剑半跪于地。
……就只差最后这一步了。
谢其玉一咬牙,握住太阿剑的右手用力,提起太阿剑又朝水镜重重一按。
八方阵印瞬间亮起血色的光来。
一瞬静默。
下一霎,自远方传来遥遥迢迢的,好似人的,又好似旁的不知名生灵的哀嚎。
三人心神一动。
在灵识内,一道道魂魄,从四面八方迅速地往此处飞来。
谢其玉抓住时机,握住太阿剑又往地上一划,一道无形屏障忽地竖起,将这方水镜圈了进去。
道道人魂被这屏障挡在外面,看着那引发魂魄深处共鸣的莫名熟悉的地方而不得进,本能地变得焦躁不安,围绕着屏障飞来飞去,不信邪地往屏障上撞,却是做得无用功。
而在裴临和宁览州的灵识之内,道道魂魄将谢其玉围得密不透风,使他们瞧不见屏障内的情形。
谢其玉用手背轻擦过唇边的血,他持剑的手向下一按,尽泛青光的太阿剑没入水镜之中。过得几息,谢其玉复又将剑拔出,此时的剑尖上便多了一抹玄色,似烟若雾,萦绕在剑尖不去。
谢其玉这方用尽气力自地上站起,只这起身,他的身子却是摇摇晃晃。
好不容易站定了,谢其玉闭眼凝神,双手握剑,缓缓高举起。
精魂之力猛然涌出,往上汇于太阿剑尖,却都有意避开了那抹玄色。
而后他睁开眼,双手持剑下按。
咔擦。
水镜碎裂出痕。
屏障外的魂魄骤然一滞,下一霎变得格外焦躁不安,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那莫名的,隐隐在呼唤自己的地方飞速地流失,如流水,似飞沙,眨眼就已不见。
待地面恢复寻常,谢其玉这才放下心来。他心神一动,向横陈着的村里人躯壳的枯林陈出剑尖。
那抹玄色仍停留于剑尖。
屏障一解,谢其玉趁机而动,将太阿剑朝着枯林的方向掷出。
道道无身的魂魄纷纷追随太阿剑而去。
就在太阿剑即将落地之际,谢其玉当即掐诀,控制住太阿剑悬停于半空之中。
而那道道魂魄,却是在接近枯林的一刹那间忽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吸力,不可抗拒地顺着吸力而去。
魂归原位。
谢其玉终是松了口气。身上一直强撑着的那股气力一卸,他便踉踉跄跄地有些站不稳。
眼看着要倒地时,谢其玉干脆闭上了眼。下一霎,他却觉身子一轻,预料中的痛楚并未袭来。
谢其玉当即睁开了眼睛,却正与裴临那双含着担忧、无奈,以及——
谢其玉眯了眯眼,怀疑自己莫不是看错了。他竟从此时裴临的眼中看出了些许愧疚?
察觉到师弟目光的裴临眼睛闪了闪,他微微侧过脸去,怀里还抱着师弟,口上却低声道:
“……我今日方知,从前师弟看我冒险犯浑时是何感受。对不住,师弟,我此后绝对绝对不会再同以往那般不顾性命地拿自己冒险。只师弟,你也是如此,往后也得三思而后行才是。”
谢其玉不妨他有此言,心下讶异的同时颇有些不自在。他当即别过脸去,嗫喏半天才道:“……倒是轮到你来教训我来了。罢了,你记住三思而后行就好。”
裴临一笑,平复过心下情绪,放下师弟扶着师弟站好,“自然是谁做错了,谁受教训。师弟今日不该如此,我从前不该那般,我俩都做错了。”
“你歪理倒是有够多的。”谢其玉反睨他一眼。
正说话间,二人忽听宁览州唤他们:“怀清,子慎兄,你们过来看。”
裴临和谢其玉平白一慌,连忙正了神色往过去。
宁览州面色颇为沉重,他指着地上一个尚昏迷着,看着并无转醒迹象的中年男人,开口道:“我方才查探时,发现这人的三魂七魄虽归位,却好似缺了一半。”
他顿了顿,沉声道:“就好似,被硬生生吃掉了一半。”
第57章 追魂
3,305字2024-05-08
闻宁览州所言,二人面色皆一肃。
未有多言,三人立即查探起其余村人的三魂七魄来。
待终查探过所有村人后,三人心中已是沉重得说不出话来。这地上躺着的数十位村民中,竟有足足六分之一皆缺了一半魂魄。
簇火尚明,赤焰跃动,落在三人眼中,时浅时深,难辨分明心绪。
裴临紧抿唇,目光沉沉地望向地上失了半余魂魄的村人。三魂七魄缺了一半,也就意味着这些村人虽不死,却很大可能再无法醒转。饶是侥幸醒来,因缺失魂魄,神志受损、五觉渐封,后半生也将呆呆傻傻,难以自理。
想到此处,裴临面上虽无表情,手却不禁握紧了龙渊剑柄。他深深呼了口气,才平复下心中怒意,沉声开口:“若作乱此村的妖将村人的魂魄拘去是为了夺魂自用,那他必然会将完整的三魂七魄吃了去。而今却是失了一半,要么是时间仓促不足使他完全吸收,要么是他故意为之。”
宁览州点点头,摩挲着下巴思忖道:“是这个理。若是时间仓促以致如此,在吸收魂魄时遭了此变,那妖必然会因此受伤,一时间逃不了太远。若是故意为之,那便是早候着我们了。”
谢其玉想了想,右手一动,太阿剑身冷光一闪,他忽向前迈一步,又对裴临和宁览州说道:“你二人退后些,我来布阵。既是余魂在此,若是吸收了村人魂魄的妖离得不甚远,我可借此阵寻到他。”
“你撑得住?”裴临闻言皱眉,担忧地望了望师弟发白的脸,青衣之上,血浸的伤口实在是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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