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其玉摇摇头,未回头看他,“不要紧,我撑得住。”
裴临犹犹豫豫地望着师弟的身影,心下挣扎片刻,终退后了些,目光却紧紧地盯着那人。
谢其玉无暇再顾及,他是撑得住,但也只是撑得住此时了。精魂受伤的痛苦时时刻刻地折磨着他,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如被拉扯碾压过般泛疼,竟使得皮肉之痛都似不存在了般。在又一次咽下喉间忽涌起的一口血腥后,他不禁去想,裴临平日瞧着可没有这般痛苦。师兄他,原来都是强忍着吗?他终日这么忍着,就不难受吗?
谢其玉深呼吸几口,待痛苦平缓了些,他当即将法力渡入太阿剑内,走至地上失去一半魂魄的一名村人身前,将太阿剑尖对准于村人的眉心处。
紧接着他凝神静气,一股法力循剑尖流出,落至村人眉心,迅速没入其人的三魂七魄中,而后复又自眉心流出,盘萦于太阿剑剑尖。
沾取过村人三魂七魄的一点气息之后,谢其玉这方转身往方才水镜之地走去。好在时间尚短,他刚才所施的阵法仍留有余迹。是以当谢其玉复于水镜中央站定时,仍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渗骨的森寒之风,不闻风声,但觉骨冷。
这倒是省得他再大费周折了。
谢其玉轻松口气,下一霎面色一正,即刻催动精魂。眉头一皱,谢其玉猛然用左手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咳嗽起来,鲜血透过指缝淌落。他却不觉,移开捂住嘴的左手,任由鲜血顺着手掌滴落于地。
沾了带有精魂之力的鲜血,脚下地面异变突生,复又往水镜转变,隐隐荡起微波。谢其玉趁机持剑一按,剑尖如没入水中,未觉丝毫阻力,水镜镜面却一息停滞,后猛地漾起,冰冷的黑色潮水似有涌出之势,往上没过他的脚踝。
谢其玉的面色霎时白得骇人,额前冷汗直冒。太阿剑不受控地微颤,剑尖处沾染上地府之力的魂魄气息瞬时变得活跃,在灵识之内急切地盘旋。
阵已起,他遂拔出剑,没了桎梏的气息当即飞出,飞往村子的西南方向。
是了。
谢其玉心一定,口中念诀,双手复又持剑用力向下一按,汹涌的黑色潮水猛地一滞,后迅速退去,水镜重新变为寻常土地。
谢其玉这方转过身来,直接道:“西南方向,走。”
他话音方落,却见宁览州和裴临都一幅忧切神色地望着他。
裴临看得心揪。谢其玉面上惨白、唇无血色,神色虽冷静,眉眼间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又本就有些单薄,瞧上去虚弱得比应秋瑜还胜几分,仿佛风一吹就倒。
“师弟,你不如先歇着罢,我和子广同去即可。”裴临不由道,“你现在这模样——当真撑得住吗?”
谢其玉却蹙眉,当即否道:“不必忧心我,只是看着厉害罢了。时间紧迫,不必再说,走。”
裴临欲言又止,心知自己劝不动师弟,只暗叹一声,忽抬手解下颈处的璎珞圈,走近谢其玉身前,微俯身给师弟戴上。而后他暗将法力运于掌心,替师弟戴上璎珞圈的双手往下轻握了握谢其玉的肩,这方收回手,转身道:“那就走罢。”
谢其玉却是顿觉精魂一定,一股暖意即刻滋养起受伤的精魂来。他颇为复杂地看了一眼裴临,抬脚跟上。
一旁看了全程又知趣地不作声的宁览州兀自摇摇头,心忧之余又不禁腹诽,这师兄弟俩,真不愧是师兄弟。
倒是谁来可怜可怜他,还得看这俩不自知地脉脉传情、你侬我依。
宁览州心里一唱三叹老天无眼,回神见两人已走出一段距离,连忙跟了上去。
………………
此村的西南方向,是几座连绵掩映的山峦。夜色昏沉,山鸦林静,似是死去一般,又教人经不住去想可是这山中藏着几多玄机。
离得愈近,三人愈觉森冷。这是透过魂魄渗进的冷意,刺得浑身经脉仿佛寸寸冻住,连动作都不免有些迟缓。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尸体的腐臭气息,将远处山林中藏着的妖异明晃晃地摆在三人面前。
倒真是丝毫不忌讳。
裴临眉一挑,心下冷哼一声。
三人默契相视一眼,敛住声息,悄然匿入山林之中,往此味最浓的地方去。
穿梭过黑压压一片的密林,离那地不过几里之远时,谢其玉忽觉心中一瞬不宁,当即面色微沉。这并不寻常,是有什么引起他精魂一瞬间的共鸣。
莫非是那山中妖异的缘故?
谢其玉暗想,心下又多几分谨慎。
当终穿过山林,三人眼前豁然开朗,呈于他们面前的可怖景象却惊得几人久久不能回神。
这山的深处,竟是被凿出了个大坑来。坑中交叠着数不清的尸首,最下面的已化作白骨骷髅,上面的却算得作“新鲜”,尚正腐烂,残肢肉块上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黑压一片的蝇虫嗡嗡直飞。一具又一具,杂乱无章地堆叠,像是被人随意丢于坑中一般,垒做小山。
暗沉的鲜血填满了尸首间的空当,甚至逐渐凝固起,粘腻得教人见之作呕,刺鼻的血腥味遁入周遭每一股气流之中,无处可躲。
然而最令三人惊异的,是这坑中的尸首,属于凡人的并不多,大多数,都来自于——
妖。
谢其玉忽觉精魂一震,他猛然抬头,不由得瞳孔一缩,灵识内此坑外围绕着道道精魂,这些精魂似被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一寸,只能一点一点地被蚕食至尽。
更甚者,这些魂魄无一来自凡人,而是皆含着妖邪之气。
这是妖的精魂。
“怎么会?”谢其玉不禁喃喃。
“嗯?”裴临闻声皱眉,他二人只见师弟忽然抬头,不知发生了何事,“师弟,怎么了?你可是看到了什么?”
谢其玉这方觉出不对来,登时望向裴临和宁览州,紧皱眉道:“你们竟瞧不见?”
“瞧见什么?”裴临和宁览州更觉疑惑,心里不由紧了几分。
谢其玉沉声道:“我方才忽觉精魂一震,心神一动,竟发现灵识之内,这坑外围绕着道道魂魄,似被禁锢于此,渐渐被蚕食般淡去消失。而且这些魂魄,无一属于凡人,都是妖的精魂。”
“什么?”裴临不禁出声道,旋即面色更沉。
妖不比人,于妖而言,身死即魂消。且看坑中尸首便知,这些妖大多死了甚久,饶是最晚,也不像是方死时的模样。可他们的精魂却不曾散去,围绕在这坑外任不知何物蚕食,这本该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它偏偏发生了。
“这是用了什么秘术还是阵法?竟能留下妖的精魂不散?”裴临不可思议道,他顿了顿,语气颇为沉重,“能做得了此事的,无论是人是妖,恐怕都不好对付得很。师弟,你对阵法的了解最深,你可瞧得出,此处可有阵法的痕迹?”
闻声,谢其玉轻摇头,“不知为何,我瞧不出。”
裴临一皱眉,“那岂不是说,以师弟你的道行都看不透?能教你都看不透的,难不成——是阴虺那厮?”
裴临和谢其玉相视一眼,心中难以置信的同时又沉了几分,云州之行本就为寻阴虺踪迹,眼下他们才到云州,对方就主动跳上门来了?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不,不是阴虺,这不像他。”说话的却是宁览州,作为在场三人中唯一一个算得作与阴虺打过交道的家伙,他对那厮的了解比裴临和谢其玉要深,“他受了伤,必然不会冒然出头。而且此事多有蹊跷,若真是他,必不会给自己留下如此多的马脚。若是特意候我们来此,他岂会想不到我们心生此疑,却还如此大摇大摆?”
宁览州说得有理,只若不是阴虺,天底下,还有谁能寻到留住妖的精魂不散的法子?甚至,还能杀的了如此多的妖。
三人陷入沉默。
无言里,谢其玉耳朵一动,最先听到自远处传来的拖沓的脚步声。他神情一凛,以灵识传声告知于裴临和宁览州,三人迅速匿入暗处,警惕提防来者。
不多时,一道身影自另一侧的林中走出——
第58章 献祭
3,248字2024-05-22
那是一个妖。
那妖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往坑边走。此妖一出现,谢其玉的灵识当即一动。此前他布阵放出的那一股人魂气息,竟是落在了那妖身上。
他不禁眯了眯眼。
三人静观着,只见那妖喘着粗气走到坑边,面色十分痛苦,像是受了重伤的模样。那妖似是于原地平复了片刻,而后忽地伸出手,口中念念有词,在他的掌心之上,几道熟悉的魂魄牵引得三人心神一动。
那是来自村人的,失踪的另一半魂魄。
看来拘去了村人魂魄的,正是那妖。只三人心中皆疑,这妖看着似身负重伤,必是之前吸收人魂时被打搅了的缘故。被反噬成这般模样,此妖实力必然比不得阴虺,就更不像是能做下此坑之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