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此阵，我看不出来。”
顿了顿，谢其玉复又开口，语气里隐隐多了几分怀疑与自嘲，“我甚至，连此阵的阵眼都寻不到。”
第60章 无绪
3,466字2024-05-29
此言一出，裴临和宁览州都不由一讶，旋即心中一沉。
竟是连谢其玉都看不出此阵的门道来，那也就意味着，布阵之人的道行远在他们之上了。
谢其玉紧皱眉头，侧首回望只剩焦黑一片的万妖尸坑，沉声道：“不过我虽不曾看出此阵门道，却发现此阵恐怕存在已久，至少也有百年了。且此阵之邪异，我从未有见过。至少在我所读过的所有与阵法相关的藏书中，均未有记载。”
“可若此阵存在于云州城外已久，没道理近日来才出现妖异。”宁览州疑惑道，“这么大的动静，朝中衍天司不可能不知道。除非——”
除非在近日之前，这阵法都不曾运转，所以才瞒过了衍天司的眼睛。
“嗯。”谢其玉点点头，“依我猜测，恐怕就是你想的那样。应是布阵之人故意为之，偏在此时运转阵法，使阵法生效。”
闻他此言，两人当即了然其言下之意。裴临不由得皱起眉，也侧首望向那巨大的尸坑，语气凝重地道：“也就是说，这布阵之人，恐怕是潜藏世间千百年的大妖，且或许与烛繇有着极深的联系。像这样的大妖，不就只有……”
“现在就下定论还为时尚早。”谢其玉摇摇头，“且我亦觉得先前子广说的有理。设下此阵的大妖 ，并不一定就是阴虺。”
“还是先将此事告知于嬴女娘娘和玄溟前辈，她二位知道的必然比我们多，说不定就知晓布下此阵的会是谁，也知道解阵的法子。”
裴临轻一颔首，却仍望向尸坑的方向，眉头紧锁不松半分 ，他不由得轻叹一声，“只眼下如此，那如何处理这阵，还真是棘手。”
谢其玉思忖道：“恐怕只能在这山上设一屏障，不教百姓误入，也免得这阵再将周遭的妖引来。”
他顿了顿，复又道：“其实观方才那般，我心中已有猜测。方才若不是我们出手，只怕刚刚那妖往坑里扔完妖心与妖丹，下一步就是自己再跳下去。”
“怎么会？”宁览州有些瞠目，“这听起来就像是这些妖主动送死？难道说，这些妖都是……”
“祭品。”裴临沉声道，心下顿时有些了然，“这些妖，不过都是此阵的祭品。”
谢其玉点了点头，却是又道：“云州城出现妖异的时间并不久，可这坑中垒起的尸首却如此之多，尸首腐烂的速度也远比寻常快得多，必然是阵法的缘故。且这坑内不见任何残留的妖丹痕迹，要知妖类的道行大多都凝聚于妖丹之中，而今坑中却不见。这些妖丹能去哪儿？无非是被吸收了罢。至于是被谁吸收的——”
话到此处，谢其玉顿了顿，忽地勾了勾唇角，眸中冷光一闪，嗤笑道：“祭品？这些妖只怕连祭品都算不上，不过是因被痴心妄想所蒙蔽而被蛊惑的食物罢了。”
这阵法的食物。
裴临和宁览州当即明白其言下之意，不禁再转过头去看那尸坑，一时竟觉有些悚然。本为妖设下的阵法，却是以妖为食。
谢其玉却不以为然，他本就为妖，对自己的同类也算得作了解。为了欲望，他们有何做不出来？
“不过我很好奇，这阵留下这些妖魂是做何？”谢其玉继又道，他有些疑惑地自语，“妖身死魂消，强行违背天命而留下这道道魂魄，费了如此大的心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三人一时无言。
夜静无风，残月高悬，流华冷冷地照在坑中焦黑一片的血肉余烬之上。
“罢了。”终是裴临忽地开口，他抽出龙渊剑，转身面向万妖尸坑，“如今线索太少，只怕我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等传信给嬴女前辈他们，看看二位前辈有何见解。”
“这屏障恐怕得设大些才行，师弟，子广，你们退后些。”
“好。”
裴临颔首，当即将法力渡入龙渊剑内。他稍前迈一步，忽俯身半跪于地，握住剑的右手骤然用力向下一按，剑尖深深扎入土中。
以剑尖一点，地面上一道金色圆弧瞬间向外扩开来，瞬息之间便将整座山头圈了进去，竖起一道金色屏障。金光眨眼而过，周遭景象虽无变化，却再无生灵可靠近此处。
裴临这方站起转身，他眉眼沉沉，眼中略显失神，似正思索着什么。待走近了，他看向二人道：“如今屏障已设，山内山外已隔绝开来，互不影响。咱们今夜就先下山，待师弟你的伤恢复了，我们就一道上山，看看子广的铜铃能不能将这些妖魂送走。”
谢其玉和宁览州皆一颔首。
三人这方往山下去。
往村中回去的路上，三人难得都有些沉默。一路除却脚步声，甚少听人开口。
“……唉。”终是宁览州忽地长叹一声，他双手抬起交叠于脑后，仰头望向被阴云半遮的残月，眼里明明灭灭，“想不到我被阴虺锁于地下的几月里，人世竟起了这么大的灾祸。教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实在是不祥之兆。”
“灾祸起，人世乱。”谢其玉也不免有些唏嘘，“可天下才太平了不到一百年。说到底，还是天下百姓苍生遭了殃。”
一旁怀抱龙渊剑的裴临听着，却不搭话。他微侧过脸，目光遥遥地望向远处村子的方向，将龙渊剑抱得更紧了些。
“苦啊，实在是苦。”听谢其玉所言，宁览州默了默，忽地感慨道。
说着，三人已快到了村口的密林处。夜已深了，前方远处却是可见零星明色。那些魂魄归位的村人早已悠悠转醒，虽摸不清发生了什么，但见天色不早，便携着亲朋速速归家。此刻三人眼前的明亮，便是户户人家门前高挂起的灯笼。
“我知道这个习俗。”宁览州忽地说道，他指了指最近一户人家门前挂起的灯笼，“我从前来过云州城，这儿的人告诉我，在门口挂灯笼，是祈求平安的意思。”
“平安……这下当真平安了吗？”谢其玉低声道，琥珀瞳里映出那一簇小小的明色，他忽觉有些不忍，声音不免低了些许，“但愿如此。”
三人又是一叹。
进了村，三人直往杨则家去。这一路往里走，几人才发现，并非所有的人家门前都挂起了灯笼。仍是有那么几户人家，院门、屋门大敞，屋内却黑漆漆一片，见不到一个人影。亦有的人家，门口挂着两个灯笼，三人从旁经过时，隐约听见自院中传来的哀恸哭声。
宁览州抿了抿唇，复又开口：“挂两个灯笼，是祈福的意思。”
祈福。可惜再如何虔诚祈求，也终究是无济于事。生魂离体，只有一次还魂的机会。想起那些魂魄不全的村人，三人便再说不出一句话，只剩心中一片萧索哀戚。
“是啊，太苦了。”裴临忽地喃喃。
“什么？”谢其玉未听清裴临说了什么，下意识出声问道。他转头抬眸望去，却只见裴临侧过脸，墨眸空茫，正望着那户人家门前的两个灯笼出神。
他闭上口，心下却是一叹。
此后再无人开口，三人沉默着到了杨则家院前。只刚敲了敲门，院门便被人打开，同时是一道声音响起：
“三位恩公回了？快些进来。”
院内近墙壁处凌空燃着几团焰火，将院中照得明亮。一张大桌正搁在院中，桌上竟还搁着饭菜，用碗倒盖住。应秋瑜、秦如月还有辛娘子都坐在桌旁，听见开门声，皆望了过来。
三人不由一愣。
来开门的是吴叔，见了三人不由得面上一松，当即笑了起来，嘴里仍不停地说着：“时候不早了，我想着赶路到现在咱们滴米未进，就问过杨小郎借了厨灶。我们几个是一早吃过的，想着几位定还未用饭，就留了些饭菜等几位回来。您几位快歇着罢，我去将几个菜热一热，给您几位下些面填填肚子。”
宁览州最先回过神来，当即笑着道：“实在是劳烦吴叔了。用不着这么麻烦，反正他二位是不吃的，我也不讲究，就这么吃就成。”
“哎哟，我竟忘了这事儿。不过这哪能成？冷饭吃着可对身子不好，宁道长您就和二位恩公一道坐着罢，我给您下碗面，就一碗面的功夫，要不了多久。”
宁览州推辞不过，只能和裴临、谢其玉一道入了座。他坐在秦如月身旁，转头便瞧见自家小徒弟正悄悄打呵欠，不禁问她：“怎么不去歇息？”
秦如月放下掩着嘴的手，“师父和二位先生尚未回，我们怕出了事来不及，便不敢去歇息。”
宁览州点点头，“这样啊。那你先去歇着罢，今夜没什么事了。”
秦如月犹疑地望了望宁览州，见师父一脸坦然，心里犹豫片刻，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怎么困了，等师父和先生们用完饭再回去歇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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