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览州也不反对,只点了点头。
席上,一直低头沉思的裴临忽地抬首,望了眼紧闭起的一扇房门,想了想对着辛娘子问道:“辛娘子,杨小郎可还好?”
闻言,辛滢也往那扇紧闭着的房门看了一眼,兀自摇摇头,“杨小郎后来虽是不哭了,可说什么也不肯出来,我只得把饭菜放在房门口。他开门将饭菜端进屋时我瞧了下,看着应是还好。”
裴临不禁暗叹一声。
那厢吴叔已出了厨灶,将面端上了桌。
宁览州吃面的时候,谢其玉转头问裴临:“你做何打算?咱们明日进城,还是晚些时候再进城?”
“虽说已设下了屏障,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不如等师弟伤好些,我们去过山上后再进城。”裴临思忖道,“且杨小郎祖母刚过世,办丧事什么的,我们也可搭把手。”
谢其玉点点头不说话,只瞧了眼裴临,见他兴致仍是不高,心里一时有些发愁。
商量完此事,裴临便对着应秋瑜和吴叔道:“应小郎君、吴叔,我们须得在这村中多待一些时日,你二位有急事,不若明日先进城。”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明日我护送你们进城。”
应秋瑜和吴叔一愣,回过神来连连向裴临道谢。
裴临笑着回答,和往常无异。
谢其玉坐在一旁,垂着眼不说话,只最后众人回房时,他望着裴临的背景,忽地开口叫住裴临:
“师兄。”
第61章 难解其忧
3,497字2024-05-29
“怎么了?”听见师弟唤自己,裴临一愣,下意识转过身来,含笑回望谢其玉。
谢其玉未立即开口。他的目光落在裴临面上,裴临被那双琥珀眸看得忐忑,耳廓的热意愈来愈浓,面上的笑几乎就要挂不住。
谢其玉这方眨眨眼,双眸一弯忽地一笑,朝裴临无奈道:“你若是不想笑,就不必勉强自己笑。”
裴临当即一愣。
谢其玉却是叹道:“旁人瞧不出来,难道我还瞧不出来吗?你心里不高兴,可是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天下苍生?”
“我……”裴临霎时睁大了眼,下意识张口欲反驳师弟,却难以吐出一个字。
谢其玉兀自摇摇头,“你从前就是这般,我知道你一心为百姓苍生,见不得苍生受一点儿苦。像此时这样,你心里必然是难过的,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多。”
“我…………”裴临沉默片刻,终艰难地说道,“……可是我确实做得不够好、不够多。”
终于开了口,下面的话也跟着滚出了喉咙。裴临面上的笑淡去,眉眼耷拉着,“师弟,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且对而今的我而言,这更是应尽之责。神仙之任,无非为守天地之道、护世间太平。若是连此事都做不到,又谈何神仙?享百姓香火,却成了吃白饭的了。”
裴临顿了顿,微侧过脸移开视线,嗫喏着吐出一句话:“...我可不想做个吃白饭的神仙。”
“可这不是你一人的事。”谢其玉却是道。
裴临愣怔望去,只见谢其玉一双琥珀眸微弯起,恰似弓月,又如星辉清清。师弟笑望着他,颇为认真地说道:“可师兄,这并非你一人之责。我说得虽不好听,但世间太平,又岂是单单只靠你一人就能护住的?你、我、师父、嬴女娘娘、玄溟前辈、子广,还有千千万万的神仙道人,那些以天下苍生为重的人,这是我们的事,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谢其玉停顿一瞬,复又笑叹道:“师兄,其实你做得已经足够好、足够多了。这点可是有目共睹的,你看,连嬴女娘娘都夸你不是吗?所以你何必妄自菲薄,谁说你是吃白饭的了?”
“这话我本不想说第二回的,说多了,反教人觉得刻意。你,裴临裴子慎,当得起一句裴仙君。”
裴临蓦然说不出一句话。一股说不清的热流在心口处酝酿发酵,耳畔心跳声轰鸣,他忽觉喉间泛起一股难耐的痒意,总忍不住去吞咽抑或咳嗽。耳廓的热意已经蔓延至面上,烫得他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谢其玉仍看着他,见师兄微侧过脸去不看自己,目光慌乱地游移,不由得有些疑惑。而且——
谢其玉不禁向前一步,离裴临更近一步,目光正落在裴临被额前发遮住些许的脸上。
裴临被师弟这一步唬了一大跳,当即后退了些,连忙将手握成拳举起半遮住脸,声音闷闷地自衣袖后传出来,“……突然靠近做什么?”
别再靠近了。
他在心里说着。
我就要藏不住了。
谢其玉停住,促狭的目光在裴临脸上转了转,看着那抹粉意更浓,他再忍不住轻笑出声来,打趣道:“哎,想不到裴仙君竟是这般不经夸,这是——红了脸?”
裴临猛然咳嗽起来。
谢其玉不禁笑得更欢。
裴临努力压下喉间痒意,捂着嘴清了清嗓,这方装作无事人一般看向谢其玉,正经道:“我知晓了,师弟你说得对,是我多想了。时候不早了,先回房间罢,明日一早还有事做。”
谢其玉一愣,见裴临转身匆匆往一间屋子走去,这方回想起来早时赶路时所说的。杨小郎家房间有限,他们人又多,因此只能几人住一间。一行人商量过,便由辛娘子和秦如月住一间,吴叔非说自己打地铺便可,又怕夜间生事他和应小郎君无力应对,便由应秋瑜、吴叔和宁览州住一间,剩下的,就只能他和裴临住一间。
谢其玉愣在原地不动作,过得片刻,忽地低下头去,匆匆用双手掩住发烫的脸。
和、和裴临同住一晚?
胡思乱想间谢其玉突然想起,杨小郎家是寻常农家,屋子里自是未设椅凳什么的。除了床榻,恐怕就没有能坐的地方。难不成教他和裴临同睡一张榻?
谢其玉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现在,竟是轮到他红了脸。
偏偏裴临进了房间却不见他跟上,不由疑惑地自房门口探出身来,“师弟?”
冷不丁听见裴临唤自己,谢其玉颇有些慌乱地抬头,故作平静地回望,“怎么了?”
“你怎么不进来?”
“……这就来了。”
谢其玉深呼吸几瞬,待心跳回复平缓,这才迈步进了房间。
带上门,他顿了顿,做足了准备才转过身来,不料竟见裴临不知何时变出了张席子来,将席子铺在地上,自己则盘腿坐在席上。
“……你不歇息吗?”谢其玉愣愣问道。
裴临一顿,过了两瞬才答道:“师弟忘了?我此前和师弟说过的,如今的我也不需要入睡。索性不如凝神打坐一晚,反倒能教精魂痊愈得快些。”
说着,那双墨色的眼望向谢其玉。四周太暗,谢其玉看不清那双眼里的情绪,他只听见裴临说:“倒是师弟,受了伤就早些休息罢,这样……伤好得快些。”
谢其玉一默,匆匆往榻边走。
夜太静,谢其玉睁着眼侧身躺在床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努力不去想几步之外的裴临,可总是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描摹那人的身形。这时候的裴临,他一定闭着眼,胸膛缓慢而浅浅地起伏。绣着花纹的红色衣袖宽大,此时必然垂至地上,衣袍应当是被压出了褶皱,发冠后的红色长缨垂至肩下。明明未有特别留意,他此时却能清晰地想起。经过此前一番奔波,裴临的头发好像有些乱了,额前发丝比以往显得凌乱,也不知师兄他自己可曾注意到。
龙渊剑应当被放在了他的手边,伸手便能抓起。
裴临。师兄。
谢其玉自暴自弃地闭上眼。他实在是无法忽略那人的存在,就在这一间房里,只隔着短短的几步距离。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谢其玉不禁有些失神。像这样,心中一直思念的人就在身旁不远处,就在自己的身边,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这样的机会,百年都不曾有过了。
从前似乎也有与裴临同处一室的时候。那时游历在外,有不那么方便的时候,也只能如今夜一般二人同住一屋。
那时他是怎样的心情呢?
谢其玉竟有些记不清了。也是,都过了一百年了,他无奈地一笑。可他记得,明明从前他记得很清。
过去的这一百年里,和裴临有关的一切他都记得很清楚。他不想忘记,谁也说不准以后能否再见面。倘若无缘相见,那么长的余生,和裴临有关的东西,他就只剩这些回忆了。那时的日日夜夜,当相思泛滥成灾时,也只有这些回忆聊以慰藉。
谢其玉靠这些回忆度过了整整一百年。
百年,对裴临来说弹指一挥的一百年,竟是那么漫长。
他忽地有些鼻子发酸。
谢其玉啊谢其玉,你还是这么没出息。他不由得叹自己,可手却悄然搭上了眼。
你真是有些忘乎所以了。
谢其玉听见自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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